铁皮棚子，早上。太阳从铁皮缝里进来，一条一条光柱，灰尘在里面转。

徐文俊把帆布包搁在铁架子上，拉开。货，从码头仓库拿的，日本二手电器拆出来的元件，塑料袋装的，一袋一袋。他倒在铁架子上，分。

电容。尼康的黑壳圆柱形，引脚亮。红宝石蓝的小、黑金刚绿的大，按型号分一排一排。

继电器。欧姆龙的，方的，塑料壳，引脚四只，按型号分。

接触器。松下的，又大又重，铁壳，铜接线柱，亮。

控制板芯片。东芝的，黑扁的，脚多。日立的，也黑的，型号不一样。

每种型号装一小袋，塑料袋标签纸圆珠笔写：型号产地数量单价。字蓝的一行一行。

马六蹲在旁边看。这么多型号？

第三纺织厂的机器是七十年代日本产的，丰田织机，元件型号老，但日本标准统一，拆机件能对得上。老吴说了，三台织机停了两个月，等零件。广州报价一套控制板三千八，厂子买不起。

三千八？

嗯。我这套，五块到八块。

马六张了嘴，没说出话来。

二叔坐在纸箱上，看徐文俊分货。他没帮忙，手粗、指甲黑，怕弄脏元件。但他看得很仔细，看了每一种型号，看了标签上的字。

你爸以前也这么分。二叔说，码头的货，电容电阻分开放，标签写清楚，型号对型号，他教过我。说货分不清楚，卖的时候就乱，乱了就错，错了客人就不来了。

徐文俊没停手，分着。二叔说的话，他记着。

上午十点，赵明远来了。

黑色桑塔纳停在码头路口，赵明远走过来，白衬衫、灰裤子，没打领带。手里一个公文包，黑皮的。他进了铁皮棚子，看了一眼铁架子上的样品，没说话，找了张凳子坐了。

老吴的事，说了？赵明远问。

说了。关叔也知道。

笔记本上的？

看了。改制的事，两圈，一点。关叔和二叔都说了，圈外面加一点，意思是跟到底。

赵明远点头。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纸的，几张，搁在铁架子上。

“你这次去省城第三纺织厂，不是卖几百只电容给老陈了。是给一个一千二百人的国营厂供设备。合同，发票，税务，一个不能少。你是文俊贸易商行，法人徐建平，注册资本两万。谈成了，签字的是你，盖章的是文俊贸易。”

合同怎么写？

赵明远拿了一张纸，上面打印的，合同模板。设备维修配件供应合同。供方：文俊贸易商行。需方：省城第三纺织厂。品名：电子元件，电容、继电器、接触器、控制板芯片。数量：按实际订单。单价：按附件报价单。交货方式：供方送货至需方指定地点。结算方式：货到验收合格后三十日内付款。

三十日？

“国营厂的账期，一般三十到六十天。你先垫货，他们验收了再付。这是规矩，破不了。”

徐文俊想了想，垫货。十万块的单子，进价三四万，运费报关人工，垫五六万。手上不到两千块。

钱不够。

知道。赵明远说，先谈，谈成了再想办法。你手上有什么？老陈的定金二十块，刘胖子的货款，加上码头流水，不到两千。但你有渠道，有客户，有报关，有海关人脉，你有盘子。第一笔单子不用十万全做，先做五万，试三个月。五万的货，进价两万出头，你能凑。

怎么凑？

“钟伯年那边，日本二手电器的货款可以压一个月。报关费走合纵联盟的账。运费先欠着，绿皮车自己扛。两万出头，你凑得到。”

徐文俊算了算。钟伯年压一个月货款，省一万五。报关费走合纵账，省两千。运费绿皮车自己扛，省几百。自己手上两千，加上老陈定金，刘胖子货款，还差一万多。

还差一万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