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宛宁没有动那七个人。
白芷盯了三天,每个换班空档都守在工坊暗角,连呼吸都压到最浅。七个人的进出时辰、停留位置、手上有没有线头,全记在脑子里。
第四天凌晨,天还没亮,住帐外面响了两下极轻的叩击。
不是白芷的节奏。
顾宛宁翻身坐起来,手已经摸到枕下的短刃。帐帘外面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拼命忍着不敢出声。
“姑娘……是我……小桃。”
顾宛宁的手指在短刃上停了一息,松开了。
帐帘掀开一道缝,十七岁的丫头跪在门口,头发散了一半,满脸泪痕。她的右手攥着一截布条,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顾宛宁没请她进来,也没蹲下去。
“说。”
小桃的膝盖在碎石地上磨得渗血,她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
“布上的花……是我绣的。”
帐内的油灯没点,月光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照着小桃灰白的脸。
顾宛宁靠在帐柱上,拇指碾上茧面,转了一圈。
“从头讲。”
小桃把额头磕在地上,声音断断续续。
“抄家那天晚上,魏家的人把我从柴房里拖出去。说我弟弟在他们手里,我要是不听话,下一批送到北边矿坑的人堆里就有他。”
她吸了一口气,浑身的颤抖更剧烈了。
“他们让我跟着流放队伍走,记姑娘身边带了什么人、带了多少粮、孩子长什么样。到了石泉营之后,让我把守卫人数和出营车数传出去。”
“怎么传?”
“布。”小桃的声音细如蚊蚋。“每三天有洗衣妇送染布来,我趁换班的时候在布边绣上花纹。绳结的数量和打法是他们教的,一个结代表一个哨位,两个结代表换班时辰……”
顾宛宁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纵火呢?”
小桃猛地摇头。
“不是我!粮仓的事我不知道!我只传过守卫班次和出营的车数,孙大年放火、马奎偷粮,都没有经过我的手——”
“你传了守卫班次,孙大年才知道什么时候从排气口钻进去。你传了出营车数,马奎才知道哪辆车不查车轴。”
小桃的身子僵住了,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顾宛宁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跟了我家几年?”
小桃的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伸出五根手指。
“五年。我爹收留你姐弟的时候你才十二岁,身上连件完整的衣裳都没有。”顾宛宁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钉子往肉里钉。“我不怪你怕。但你传了半个月的消息,损了三千二百斤粮。这笔账,不会因为你自己来认就抹掉。”
小桃整个人伏在地上,哭得抽搐。
“我想停……我真的想停。可是前天晚上……”
她松开攥着的右手,把那截布条摊开。
月光下,一截孩子衣袖大小的粗布,边角染着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透发硬。
“他们塞在洗衣筐底下的。说我弟弟被打了,下次再不听话就剁手。”
顾宛宁没接那截布条。她盯着上面的血迹看了几息,忽然转头往帐内看了一眼。
明哲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六岁的孩子光着脚站在铺边,目光落在那截染血衣袖上,嘴唇紧紧抿着。
“明哲。”
明哲走过来,蹲在小桃身边。他没看小桃的脸,只盯着那截布条。
“娘,我能看看吗?”
顾宛宁点了一下头。
明哲把布条拿起来,翻到背面。他的手指沿着布边的缝合线慢慢摸过去,摸到袖口收边的位置停住了。
“针脚不对。”
小桃的哭声顿了一下,茫然地抬起头。
明哲把袖口折边翻开,露出里面密密的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