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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谁记得阿石

洛言站在测灵台边,掌心半个“名”疼得发麻。他很想替阿石说。他能说阿石在猪圈旁边啃冷馒头,能说阿石脚下没有影,能说土地庙里有人喊名,能说阿石问他能不能别忘了他。可周鹤要的最后一笔,不能再由他一个人来补。

若仍只有洛言记得,阿石就仍只活在洛言一个人的倔强里。柳棉抬脚,走到了台前。她没有看洛言,而是看向周鹤:“我记得阿石。”周鹤道:“说事。”

柳棉点头。她把账外账抄纸重新摊开,却没有念那一行欠项。她看着纸,像看见了布庄后门外那个冷得缩着肩的小孩。

“那日下小雨,他把三枚洗得发白的小钱排在前柜,想换两块灰布角料。钱只够抵一部分,掌柜本要收回一块,我娘还是把两块都给了,把已收三钱和余下的布钱分开记,又赊给他一根弯针。我从后院出来补账,才看见他鞋底破着,脚趾全是泥。”柳棉声音不高,却很稳,“我问他名字,他先说不用记,后来又说,记了也还不起。柳婶让他进屋烤火,他不肯,说身上脏,怕弄污布。他叫我柳账房。”

人群里有人轻轻动了一下。柳账房。这不是账上能编出来的称呼。镇上孩子多叫柳棉“柳家丫头”,大人叫她“棉丫头”或“小掌柜”,只有一个不懂规矩又怕失礼的小孩,才会把她和账册拧在一起,叫出这么笨的称呼。

柳棉继续道:“针尖是弯的,因为好针不能赊给他。我后来有点后悔,想换一根好的,他已经走了。第二日后门槛上多了一小捆柴,淋得很湿,烧不着。柳婶说,是那个赊针的孩子还的。”

她停住:“我记得。”小吏看向周鹤。周鹤沉默一息,道:“记。”笔落在问帖上,发出沙沙声。这声音很轻,却像第一点雨落到干土里。

孙老头站在人群后面,脸涨得通红。他的蒸笼还倒在地上,两个馒头沾了灰。他弯腰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仿佛所有人都在看他。其实没有那么多人看他,可他自己觉得全镇都知道他卖过冷馒头,知道他把硬得咬不动的边角留给那些没钱的孩子。“我……”孙老头张了张嘴。没人催,越没人催,他越觉得喉咙发紧。

“我也记得一点。”他终于说,“那孩子常在我摊边等。我收摊时,若有卖不掉的冷馒头,就半价给他。有时候也不是半价,他没钱,就拿红薯皮、柴枝抵。我不是什么好人,馒头有时候硬了,底下还有点霉味。他拿到手,总先闻一闻,把霉的地方掰掉,自己吃软的,把硬皮留着。”

周鹤说“人”字之后,测灵台前像被风吹空了一块。

六条证物摆在台上,明明已经很多:账纸薄,玉牌冷,旧拓发毛,墙名歪斜,土地庙核抄页墨新而来路潮旧,镇正印沉重。可它们都不能替一个活人开口。它们能证明有缺,有污,有先后,有源头,却不能说阿石曾在某一日、某一刻,和谁真正碰过面,真正说过话,真正把一件小事留在别人身上。

人群往后退了半步,退得不齐,却很清楚。人群里或许有人记得一点,也或许只是被台上的话勾起了模糊影子。没人能替他们先认。可一旦有人开口,便可能要面对自己从前做过、没做过,或记错过的事;一句“没有这个人”,也不再能轻易替任何人遮住那些还未问明的旧日。

周鹤问:“留给谁?”

孙老头低下头:“有时给更小的孩子。镇西那几个没爹娘管的。他自己也饿。”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我那时还嫌他挑,骂过他。”

人群里有几个妇人低下头。她们也许买过孙老头的热馒头,嫌过冷馒头晦气,却从没想过有人会把霉处掰掉,留下硬皮给更小的孩子。

周鹤道:“记。”第二笔落下。

阿石站在石阶边,眼睛慢慢亮起来。他看着孙老头,像从一团雾里认出一个摊子,一只蒸笼,一块冷馒头。他嘴唇动了动:“我记得……硬皮泡水,能软一点。”

洛言听见这句话,眼眶一下热了。人群里忽然钻出一个小孩,是豆子。

他母亲想拉他,没拉住。豆子比几日前好像长高了一点,又好像只是因为今日站在众人前面,显得没那么小。他脸上有害怕,手里却攥着一个旧竹球。竹球是用几根细竹篾编的,边上断了一处,用线缠过。

“我记得。”豆子小声说。

周鹤低头看他:“说事。”豆子咽了口唾沫:“我的竹球滚进沟里,沟里有脏水,我不敢下去。阿石下去捡了。他裤脚湿了,我娘看见,以为是他抢我的球,骂了他。他没有还嘴,把球丢给我就跑了。”豆子母亲脸色一白。

她在人群里站出来,嘴唇发抖:“我……我那时不知道。”

豆子看了母亲一眼,又看向台上:“他没有抢。我知道。”

这句话让不少大人脸上发热。小孩子说事,有时候比大人更直。他不懂章程,也不懂脸面,只知道那日球是谁捡的,谁被冤了。

周鹤看了豆子很久,道:“记。”第三笔。李婶也开了口。她本来躲在人群中间,手里还拎着没择完的菜。听见豆子说完,像被什么推了一下,慢慢走出来。

“我家门口红薯皮常少。”她说,“我以前以为是狗叼的。有一回清早开门,看见一个孩子蹲在墙根,把红薯皮上的泥刮掉。他看见我,吓得就跑,跑时还把皮揣进怀里。我骂了他一句,说偷皮也偷得不干净。”

她说到这里,眼圈红了。

“那孩子是不是阿石,我那时没问。可账上写红薯皮二,我想起来,就是他。红薯皮也不是啥好东西,我还骂他。”

周鹤问:“你能认他?”

李婶看向阿石所在的地方。她看不见,只能看见一片空。她脸上露出茫然,又很快变成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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