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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谁记得阿石

“我现在看不见他。”她说,“可我认得那双草鞋。鞋头破了,用灰布缠过一圈。”

柳棉立刻看向账纸:“灰布角料二。”周鹤让小吏记下。第四笔。

人群里的声音开始变多,却仍不敢大。有人想起土地庙施粥时见过一个瘦孩子端缺口碗;有人说镇西旧路边常有个孩子捡柴枝;有人说测灵大典前夜,庙檐下确实有一群孩子挤着睡。很多记忆仍模糊,周鹤不全记,只让小吏记具体到物、事、人的几条。

一个卖油的汉子忽然挤到前面,连声说自己也记得。他说前年秋雨后,有个瘦孩子替他从沟边捡回油葫芦,跑起来一跳一跳,腰后还别着一把弹弓;那孩子一定就是阿石。汉子说得很急,像怕迟一步,自己便又成了那个什么都没记住的人。

周鹤没有因他肯站出来便落笔,只问:“哪条腿瘸?弹弓什么样?他叫过你什么?”

汉子被问住,只记得孩子右脚拖地,弹弓木柄刻着一个歪虎头,至于称呼,半句也想不起。赵虎脸色一变,当场道:“那是二狗。二狗小时候左脚伤过,跑急了才一跳一跳;歪虎头弹弓是我的,他抢去玩过几日。阿石替我捡弹弓那回,两只脚都好好的。”柳棉也翻到另一行旧抄项,那里记着二狗欠修一只旧鞋帮,与汉子说的秋雨时节相合。

卖油汉子的脸一点点涨红。他不是有意害人,只是羞愧催得太急,把一个模糊孩子硬塞进了眼前这个名字里。周鹤让小吏在旁纸记下“误认二狗,当场撤言”,却没有把这条算进阿石的人证,也没有让人群嘲笑他。

“肯想起来是好事。”老秀才咳着说,“肯认自己想错了,也算。”

这一次,小吏的正帖没有落笔。台下的人反而更安静了些。他们终于看见,活人的记忆会回来,也会串门;肯开口不等于必然说对,多数人一齐点头,也不能把二狗的一条瘸腿安到阿石身上。周鹤严得近乎冷酷,可这一次,没人再说他只是阻拦。因为每一条能落下的记忆,都因他的严而更不容易被推翻。

赵虎一直没说话。他站在人群最前,脸色比被人打了一拳还难看。洛言看他一眼,没有催。柳棉也没有催。赵虎越是沉默,心里那件事就越重。他想装作想不起来,可阿石那双渐渐有光的眼睛看过来时,他忽然觉得自己胸口像塞了一块烧坏的瓦。“我也记得。”赵虎终于说。人群安静下来。赵虎嗓子发哑:“不是好事。”

周鹤道:“说事。”

赵虎盯着地面:“我小时候有一把弹弓,虎头刻歪了那把。掉进废窑沟里,沟边有碎瓦,我嫌脏,不肯下去。阿石下去给我捡。他脚被瓦割了,血流到沟水里。我拿回弹弓后,踢了他一脚。”

赵灵儿猛地看向哥哥。赵虎没有看她,也没有看洛言。他像第一次把自己从前那副嘴脸摆到全镇眼前,摆得自己都恶心。

“我踢他,是因为他手脏,把弹弓弄湿了。”赵虎声音越来越低,“后来我还骂他,说他这种人就配钻沟。我记得他没哭,也没骂我。他只看了一眼弹弓,说虎头刻得不像虎,像病猫。”

人群里没有笑。若是从前,这句“病猫”或许会让人笑出来。可此刻,谁也笑不出。一个被踢的孩子,还能看出弹弓上的歪虎头,还敢小声说不像虎。那一瞬间,阿石就不再只是账上的欠项,而是一个会疼、会怕、也会嘴硬的孩子。

赵虎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我记得他。”他说,“我以前不想记。现在我记得。”

小吏的笔停了一下。

周鹤道:“记。”第五笔。洛言掌心的半个“名”忽然热了一下。

不是黑砂的灼热,而是一点很轻的暖。像冬天有人把一盏小灯放到窗下,灯不大,却能让窗纸不再全黑。洛言低头,看见半个“名”缺口边缘,隐约浮出一条极淡的笔影。

不是完全长成,只是有影。

阿石也看见了。

他看向柳棉,看向孙老头,看向豆子,看向李婶,看向赵虎。每看一个人,他身形就亮一点,又痛苦地抖一下,像从很深的水里往上爬,每抓住一根草,都要被水再拖回去一次。

“我……”阿石开口。

洛言屏住呼吸。阿石皱着眉,像在念一个很短很短,却差点被世界夺走的词:“我叫……”周围所有声音都停了,连周鹤也没有催小吏落笔。

阿石的嘴唇发抖。第一次没说出来。第二次,只吐出一个“阿”。洛言掌心疼得发紧,却没有替他说。柳棉也没有,赵灵儿也没有,赵虎更没有。因为这一笔必须由阿石自己落下。

阿石闭上眼。他像重新摸过那根针、那块馒头、那只竹球、那片红薯皮、那把弹弓,摸过自己在青石镇留下的每一个小小痕迹。然后他睁眼。

“我叫阿石。”

这一次,这句话完整落下。

洛言掌心那条淡淡的笔影,轻轻亮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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