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在耳道内放大,清脆,短促。放下了筷子。青菜是甜的,米饭也是甜的,只有青椒炒肉里的辣味能从那层甜腻中撕开一道口子。把青椒挑出来吃了。
下午两点。离开工位,走进楼层尽头的楼梯间。
防火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里的说话声和电话铃声。楼梯间里只有日光灯镇流器的低频嗡鸣,远,闷,连续。
在台阶上坐下来。
左臂那道纹路,需要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感知向内压缩。意识前端探出一层极细的触须,沿着左臂皮肤表面向下延伸。纹路的触感在感知层面不是平滑的,是颗粒状的,像沙粒在皮肤下排列成线。
继续向下。
感知穿过表皮,纹路不只是皮肤表面的痕迹。它向下渗,穿过真皮层,抵达皮下组织。在感知中它的结构像植物的根须,主脉粗,分支细,末端分叉成更细的丝状结构,扎进肌肉间隙。
末端生长方式不是向前推进的。
是在吸收。
每一次感知流过时,末端细丝会轻微颤动,像在从周围的精神力中抽取能量维持自己的存在。颤动的幅度和感知强度成正比。
用得越多,长得越快。
可量化了。
收回感知,站起来。推开防火门时,走廊里有同事经过。
“陆尘,下午三点开会别忘了。”
“知道。”
“文件带了没有?”
“带了。”
“行,到时候直接过来。”
回到工位,翻开皮质笔记本,在当天页面写下:
上午九点,纹路长度约九厘米,颜色比昨天深一度。
下午两点二十六分,感知探针后,纹路末端延伸约零点三厘米。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每次使用感知,纹路延伸约零点三到零点五厘米。延伸幅度与感知强度正相关。不是代价,是积累。他在消耗自己,纹路在记录消耗。
字写到“耗”时,左小臂内侧传来一阵牵拉感。
放下笔,卷起袖子。
纹路前端——原来平滑的末端——出现了两条新的分支。极细,颜色极淡,像毛细血管从主脉上分叉,在皮肤下刚刚成型。
刚才那次感知探针催生了它们。
看了几秒。放下袖子。把笔记本合上。
傍晚。下班走出写字楼。
甜腻感在舌根底部持续了一整天,没有变得更浓,但也没有消退。胃部开始有一层低度不适,不是恶心,是一种沉淀感。
走到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从冰柜里拿了一瓶水,走到收银台。
“三块。”
从口袋摸出两个硬币放在台面上。收银员拿起水扫了码,把瓶子推过来。
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在舌面上铺开,清凉感短暂覆盖了那层甜腻。吞咽后不到三秒,甜腻又浮上来。不是从舌面,是从更深处,从喉咙往上泛。
舌根涌上一层新的甜腻。
比白天更浓。
握着瓶子站在收银台前,另一只手扶住货架边缘。指尖压在金属架的凹槽上,凉,硬。站了十几秒才松开。
“你没事吧?”
收银员探出头看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手里拿着一包还没上架的薯片。
“……没事。”
“脸色好差。要不要坐下歇会儿?”
“不用。”
“真不用?那边有凳子。”
“真不用。”
把瓶盖拧回去,把水放进包里,拉上拉链。手指碰到拉链头的金属片,凉的。
走出便利店时,偏南方向的风偏转了一度。在那层甜腻的基底上,舌根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别的味道。
不是甜。
是金属味。像舌尖抵在一枚旧硬币的边缘。
两种味道叠在舌面上,甜的持续从深处涌出来,金属的从底层浮起。像同一片味觉区域被两个不同的信号同时占据。
往前走了一步,停下,用舌尖抵了一下上颚。
金属味还在。
继续往前走。路灯已经亮了。那层甜腻还在泛,那枚硬币的味道叠在下面,透出一点轮廓,像一层被压在纸下的字迹。
看不全,但确实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