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陆尘一眼。然后把衣领往下拉了一点。
后颈露出来。皮肤和衣领交界处有一道旧疤,灰白色,大约两厘米,和周围肤色不同。位置和咨询室走廊尽头那个人后颈上的疤,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度。
不是同一个伤口。是同一个工艺留下的痕迹。
灰色工作服的人放下衣领。动作自然。
“这层壳不穿不行。穿了之后,有些地方会留下痕迹。”
“走廊尽头那个人。他也有。”
灰色工作服的人没有否认。把烟重新夹回指间,这次点了。火苗跳了一下,烟草燃烧的气味散开。他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那个人的壳比你的薄。”
“他不算我们的人。”
“那算哪边的。”
灰色工作服的人没有回答。把烟灰弹在地上。
“第三个点是有人故意改的。”
烟雾在阳光下慢慢变淡。
“你自己想清楚,是谁想让你来这里。”
他转过身。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响起来,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隔几乎相等。和路灯下那个人离开时的节奏一样,被校准过的步伐频率。
灰色的背影在出口的光里收窄。被铁门边缘切掉了。
脚步声继续响了几步。然后停了。
铁门没有关。半敞着,像一扇忘记锁的门。
火葬场恢复了安静。焚化炉的低鸣从建筑深处传来,持续的,均匀的。但那层灰色薄壳的呼吸节奏在他离开之后变了,吸气时收得更紧,呼气时的松弛比之前短了不到一秒。像有人在它旁边走开之后,它才敢喘一口气。
陆尘松开手。指腹上压着一圈铁屑的痕迹。掌心的汗被风带走,留下干燥的凉意。
那层壳的位置在焚化炉后面的储物间里,感知确认了距离。十一米。和他刚才判断的一致。
他转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储物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渗出一线天光。门轴干涩,推开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响。
门后的地面上放着一瓶水。塑料瓶身,水珠凝结在瓶壁上。水珠的排列密度不均匀,底部密集,越往上越疏,像瓶子被斜着放过一段时间。
他蹲下来。手指握住瓶身,塑料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他拧了一下瓶盖。
拧松过的。
不是拧开过又拧紧,是拧松了半圈再旋回去。这是陈默的习惯,拧到刚好闭合的位置再回旋四分之一圈。
他没有犹豫。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是常温的。水质偏软,是桶装水烧开后晾凉的口感。舌面上的覆膜感让水的味道被过滤了一层,但能尝出水里有极淡的金属味,来自塑料容器本身。
他没有喝完。拧紧瓶盖,放回原位。放的时候指尖的力道多用了半分,瓶底在水泥地面上磕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在微微颤抖。幅度很小,像神经末梢在持续高度集中后微微过载。他握了一下拳,松开,再握,颤抖减轻了,但没有完全消失。
他站起来。储物间的地面上还有一卷旧电线,一根靠墙的铁管,表面覆着灰。门背面贴着一张操作流程图,纸张边缘卷曲发黄。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数字。蓝色的圆珠笔,字迹工整。
三位数。没有分隔符。
和城中村废弃公厕墙壁上那行数字——同一个笔迹。
他没有碰那张纸。转身时视线扫过透气窗,窗玻璃上有一层灰,但窗框右上角有一块手掌大小的区域被擦掉了。从外向里擦的,指印方向朝左下。
有人在他来之前,站在那扇窗外往里看过。
陆尘站在储物间门口。风穿过走廊,带着铁锈和烧过的东西混合的气味。空气里多了一丝别的味道,烟草燃烧后的余味。正在慢慢散去。
指尖的颤抖还在。握拳时中指和无名指的收拢速度比食指慢了大约零点三秒。
他没有再看那瓶水。推开储物间的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