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听到开门声就抬起头来,把鼻梁上那副眼镜往下拉了拉,眯着眼看了看门口。
“汉弗莱。”他说,声音沙哑而沉稳,像是一把用了很久但保养得很好的老提琴,“你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七分钟。这不像你。”
“司机开得快。”汉弗莱走进房间,在书桌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动作很自然,显然这把椅子他坐过很多次了,“你这里还是一样安静。”
“安静是因为今天还没有人来找我投诉。”约翰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站起来绕过书桌。
他站在那里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起来和善了不少。
他走到老亚历山德丽娜面前,微微弯了弯腰:“亚历山德丽娜,好久不见,你看起来还是和上次一样精神。”
老亚历山德丽娜笑了笑,伸手和他握了握:“你倒是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胖了一点。是学院的下午茶点心了太可口了吗?”
约翰笑了一声,那个笑声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被你说中了。食堂的主管最近换了一个从法国回来的糕点师,做的可露丽比伦敦那些专卖店都好。我拦不住自己。”
他看着亚历山德丽娜:“你爷爷是一个很固执的人。他认定的事情,他会坚持到底。但他很少强迫别人跟他一起固执。你爸爸当年要去剑桥读书学,他没有拦。你现在要去读化学,他也没有拦。他只是把所有的道理摆在你面前,然后让你自己选。”
亚历山德丽娜点了点头:“我明白的。”
约翰看了她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之前轻松了不少:“不过你也不用太紧张。剑桥虽然累,但也不是什么吃人的地方。你要是遇到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我办公室的门一般开着,除非我在开会或者躲着某个同事。”
汉弗莱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你躲同事的时候比开会的时候多。”
“那是因为来找我的同事大部分都在抱怨。”约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无奈,“抱怨食堂的菜太咸,抱怨图书馆的暖气不够热,抱怨某个教授又在课上讲了自己年轻时候的趣事。我解决不了这些问题,但他们都觉得我应该解决。因为我坐在这个办公室里,所以我就应该解决。”
他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来:“所以,亚历山德丽娜,如果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来找我。不用像其他人那样先给院长办公室写邮件预约时间,然后等上三天。你直接来敲门就行。”
汉弗莱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和约翰握了握:“约翰,谢谢你。”
“谢什么。”约翰握了握他的手,“你孙女来这里读书,又不是来给我添麻烦。她读得好,是学院的荣誉。她读不好,那也是她自己的事。再说了过几年说不定我也得拜托你了。”
汉弗莱想到约翰家里的孩子也是不少:“是有计划去贝利学院的吗?那我还是能稍微的操作一下的。”
这话说完,现在做事都没什么顾及的两个人直接就是一个对视一笑。
约翰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亚历山德丽娜面前,伸出手。
亚历山德丽娜站起来握住那只手,掌心干燥而温和,和汉弗莱的手不一样,汉弗莱的手更硬一些,掌纹更深。
“欢迎来剑桥,亚历山德丽娜。”约翰说,“好好读书,但也不要太拼命。剑桥的秋天很短,有空出去走走。数学桥那边有一棵老橡树,叶子变红的时候很好看。你不会在实验室里看到那个颜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