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下意识地侧过脸,用眼神征询嗣泉的意见。
指尖还因为方才的发现泛着凉意,他总觉得踏进那栋小屋,就像踏进什么更深的圈套里。
身旁的少年却忽然往他这边凑了凑,胳膊轻轻蹭了蹭他的胳膊。
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软乎乎的撒娇尾音,像个仗着兄长疼爱的小弟弟:
“兄长,我们去吧。”
他眼尾弯着点促狭的笑意,紫眸里盛着明明白白的了然,用气音把后半句话送进夏目的耳朵里:
“蜃正真央的家里,才是这个幻境的核心呀。”
拉开格子门迈进去的时候,暖黄的煤油灯光先一步裹了上来。
屋内是典型的昭和年间民居陈设,矮桌擦得发亮,墙角堆着半摞旧课本,蜃正谦太郎正坐在桌前翻报纸,听见动静便抬起头。
夏目手里的点心纸包微微一紧。
眼前的中年男人眉眼轮廓、鼻梁的弧度,都和自己有四五分相似。
比街上擦肩而过的路人更甚,像是照着血缘的模子拓出来的影子,连低头时下颌的线条都如出一辙。
“两位就是真央的朋友吧?快坐。”
蜃正谦太郎站起身,声音温厚,和少年真央有七分相像。
他伸手招呼两人落座,指节干净平整,既没有常年劳作的薄茧,也没有教书先生握笔磨出的硬皮。
嗣泉不动声色地扫过他的手,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这幻境的细节到底是漏了,还是在少年真央的记忆里,本就不曾留意过父亲掌心的温度与纹路。
晚餐摆上桌,小豆甜汤冒着氤氲的白汽,烤野菜码在瓷盘里,边上摆着两碟腌萝卜,都是再家常不过的吃食。
真央坐在中间,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趣事,从汉文课的训读多难,说到后山的野莓结了多少,嘴巴塞得鼓鼓的。
谦太郎和静子坐在两侧,偶尔笑着点头,伸筷给儿子夹一筷子菜,笑容温和得像浸在温水里的画。
夏目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说起来,”嗣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桌的话音都顿了一下,“前桥那边的工厂五年前遭空袭的时候,家父正好在那边做工。不知谦太郎先生认不认识那边的工友?”
煤油灯的火苗猛地晃了晃。
谦太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倒是没有影响到这边,五年前嘛,着实是有些记不得了。”
“是啊是啊,兵荒马乱的,谁还记那些呢。”静子连忙在一旁附和。
“空袭?什么空袭啊?”真央茫然地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口馒头。
“父亲你不是在前桥那边的工厂——”
“小孩子家别问这些。”
谦太郎打断了蜃正真央的问题,语气带着点刻意的轻松,“吃饭。”
蜃正真央本还有些疑惑,闻言也放松了下来,对着父亲笑了笑。
“嗯,我知道的。”
嗣泉和夏目交换了个眼神。
果然,所有关于战争、关于死亡、关于所有会戳破“阖家美满”假象的话题,都会被轻轻揭过。
吃过饭,静子收拾碗筷进了厨房,谦太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真央说:“对了真央,能帮我去书房找找《万叶集》吗,午后的时候想翻一翻没在原来的地方找到。”
“好——”真央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拉开里屋的拉门跑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