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门“咔嗒”合上的瞬间,屋子里的暖光猛地晃了一下。
嗣泉放下茶杯,瓷杯磕在矮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夫妻俩,语气平得像无风的湖面:“好了,蜃气妖。别装了。”
话音未落,谦太郎和静子的身形忽然变得模糊,像是被水纹揉开的水墨画。
两道影子慢慢靠拢、重叠、融合,最后凝成了“蜃正真央”生前原本的模样。
是嗣泉在旅馆和赤井秀一一起遇见的“蜃正真央”的模样。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蜃气妖开口,声音是老人的沙哑,又带着点非人的空茫,“明明在真央面前,你们一点破绽都没露。”
“本来就没打算在孩子面前拆台。”嗣泉微微耸肩,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沿。
“你费尽心神搭这么个地方,把他这辈子求而不得的圆满都堆在这儿,我们何苦当着他的面掀翻。”
“那你们的目的是什么?”蜃气妖微微眯眼,周身的空气微微波动,“蜃气楼的一切都来源于想象,你们明知道知道真央知晓自己身处幻境,失去了想象,就能够从击破我的幻境。”
夏目皱着眉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解:“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要用我的脸来做幻境里人的样子?街上的路人,还有静子女士,还有谦太郎先生,都和我有几分相似。”
蜃气妖看向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是你的脸。”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放低了些,“是夏目玲子的脸。”
夏目猛地一怔。
“我讨厌人类,夏目玲子是我为数不多见过的人类。”蜃气妖的声音飘得很远,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往事。
“她闯进我的幻境,我和她打赌,要是她能走出我的蜃气楼,我就把名字写在友人帐上,一辈子听她差遣。”
他说到这里,嘴角竟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结果她用了不到半天,就从里到外拆了我蜃气楼。可她最后却没让我写名字。”
“她说,‘看你执念这么深,想来也有自己的缘故。这次就放过你’。”
屋子里静了下来,夏目怔怔地听着。
这不是他第一次从妖怪嘴里听到外婆的事,却是第一次听见友人帐以外妖怪的故事。
“那后来呢?”他轻声问。
“后来我就遇到了真央。”
蜃气妖的目光垂下来,他注视着餐厅的门,门后隐隐传来真央翻动书架的细碎声响。
“他一辈子漂泊,没做成像样的事,临到老了,连个家都没有。心心念念就想回到小时候生活的地方。”
嗣泉抬眼,看着蜃气妖眼底翻涌的、和方才少年真央眼底如出一辙的落寞。
“你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蜃气妖猛地抬眼,像是被戳中了心事。
半晌,他才闷闷地哼了一声,别开脸。
“人类总说妖执念深,可人类的执念,又比妖轻到哪去。”
“我给他造这五年幻境,陪他做这一场团圆的梦。”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里屋传来了真央的脚步声,带着点小跑的雀跃:“找到了!老爸,你看是这本吗——”
拉门被拉开的前一秒,蜃气妖的身影一晃,重新分裂成谦太郎和静子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谦太郎笑着起身迎上去,接过真央怀里的旧书:“慢着点跑,别摔着。”
看着那张天真的笑脸,嗣泉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缓缓开口:
“可是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