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瑜一愣，他抬头，看向那双眼睛。

遥远而广袤的天穹之上，云层堆叠成一双云眼，雷电在云中翻滚，如纹路般构成瞳孔。

那双眼睛低垂着，瞳孔处雷光炽亮，锁定住山巅上那只徒劳怒吼的野兽。

野兽渺小，被天雷劈中后重重坠落，砸出一道巨坑，暗金色血液流了满地，汇聚在坑中形成血池，最后，野兽不甘心断了气，尸体沉在血水中……

恍惚间，萧瑜似乎看到天穹上那双眼睛笑了。

一股寒意自脊背窜上头顶。

“不。”萧瑜沉声道，“那是人的眼睛。”

他重复：“那是人。”

————————

幻境很快消失。

眼前景色变换，只见洞穴中的血池中央立着一副巨大的穷奇骨架。

一股浓烈的煞气从骨架中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凝成一头半透明的穷奇虚影，它体型比幻境里所见要小上许多，双目赤红，獠牙外翻，周身缠绕层层灰黑怨气。

它朝着萧瑜和顾十柒嘶吼，扇动身后的漆黑羽翼，洞内卷起一阵罡风。

萧瑜展开金乌羽翼，抵抗袭来的罡风。

穷奇怨魂无声扑来。

不等萧瑜出手，顾十柒跨步上前挡在他身前，长刀出鞘，同时催动空冥神通，刀刃漾开一层幽蓝微光，他抬手一挥，破虚刀直接斩向怨魂，九天玄火顺着刀锋流淌而出，灼烧怨魂的神魂核心。

怨魂凄厉的嘶吼渐渐弱了下去，灰黑色怨气丝丝缕缕消散在空中。

洞穴归于寂静。

萧瑜看向血池中央的兽骨，骨架庞大，四肢张开卧在血水中，暗金色的骨骼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裂痕，那是被天雷劈裂的痕迹。

百万年过去，伤痕依旧。

他沉默许久。

幻境中所见之种种让他难以平静。

他触摸着手腕上的海神衣。

所谓遮掩天机之物，是防止他人勘破自身的命线轨迹，倒是没听过能防得住天道的。

萧瑜心情无端沉重几分。

他甚至在怀疑，当年顾家覆灭，真就是因为所谓的传承，所谓的道意不融吗？

他又想，如果真是天道针对导致他前世悲剧，那他又该如何呢？

“公子。”

手臂被人轻轻晃了晃。

萧瑜回神，看向顾十柒。

顾十柒指着骨架心口处：“你看。”

萧瑜顺着他指着的方向望去，只见骨架心口的位置，几根肋骨向内弯曲合拢，形成一个骨腔。

骨腔正中悬着一团黑色带金的液体，随着怨气消散，这团液体从黑变成暗红。

他一怔：“是穷奇精血。”

血河神图内，河面掀起巨浪，穷奇血影从河中跃出，悬在血河之上，对着萧瑜嗷呜嗷呜叫。

顾十柒看向萧瑜：“公子快将其炼化，实力提升才是关键。”

萧瑜闻言，心底茫然褪去几分，他笑道：“你说得对。”

他抬手，血河自掌心涌出，暗红色的河水在半空中铺开，卷向骨腔。

精血被血河包裹，缓慢地融入河中。

穷奇血影吞噬精血后，体型暴涨一倍，一股风力凭空自血影周围出现，搅动着血河带起丈高波涛。

血河的河面扩张了数丈，河水中蕴含的凶煞之气浓烈到让洞穴外零散的怨灵都退避了三尺。

萧瑜留在洞穴内炼化穷奇精血，顾十柒守在一旁。

有嘶吼声自山的另一边传来。

顾十柒踏出洞穴，凝神细听。

声音自下方传来，对方还没有爬到他们所在的高度。

此时，在这座山的另一面，莫佑诚被层层怨灵包围。

鲲鹏图腾在背后亮起，灰白色的光晕从图腾中渗出，一尊巨大的鲲鹏虚影自图腾之中显现，张开巨口吞噬四面八方涌来的怨念，发出悠长尖锐的鸣啸。

莫佑诚跪在地上，双眼被黑雾盖住。

无边怨念顺着他的口鼻，源源不断涌入体内，将他心底的贪嗔怨恨无限放大。

他手里紧紧握着一面镜子。

“我已经看到神台了……就在那座高山上！”他对着镜子低声道，“我快要成功了，再给我点时间！”

镜子里传来焚因的声音：“如此便好，你只需记住，吞掉妖神残魂便可永生，成为这天下第一位神明。”

“我知道，我知道！”莫佑诚眼底满是疯狂，黑色经脉在额头与脖颈扭曲凸起，“成神，妖神哈哈哈哈！”

“不要做多余的事，也不要贪图不该碰的东西，尤其是神明权柄。”这道声音来自净业，语气平淡，暗含警告。

莫佑诚一愣，他垂着头，嘴角带着笑，整个双眼被黑雾覆盖，他轻声道：“知道了，我不碰。”

话落，他切断了天机镜的连通，抬头望向山顶。

“神明权柄。”莫佑诚一字一顿，声音里满是亢奋，“神明的权柄！”

*

焚因望着镜面画面变回自己的身影，眉头微蹙，转头看向净业：“师父，他或许不会听话。”

莫佑诚本性是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

妖神统御万妖，一声令下便可让天下妖兽俯首，这般权柄，极少有人能抵御诱惑。

莫佑诚又怎么能不去触碰。

净业笑了笑：“人哪能触碰神的权柄。”

“他不是第一个天护人。”

净业说得轻描淡写，焚因却是心里咯噔一声，他静静听着净业道：“在他之前，也没有诞生过新神。”

焚因沉默不语。

自从古神陨落之后，天地间便再也没有新神降生。

世人苦修，所求不过长生，可即便是渡劫境的顶尖老祖，寿元终有耗尽之日。

传说天道亲手缔造的神明，却能与天地同寿。

可人毕竟是人，成不了神。

——这是曾经的说法。

还有一种说法：天道既能创造神明，若是得天眷宠，亦可将凡人擢升为神。

已经百万年了，神明不在，天地各种法则都不完善，轮回阻滞，命果错乱，各处纷争不断，天地灵气也日渐枯竭。

当初天道创造神明，赐下神明权柄，也是为了让神明协助稳固道基。

至于上古诸神接连陨落的真相，早已淹没在岁月之中，无从查证。

而今，他们这些天护之人，便是天道遴选出来的神明候选。

净业看向焚因，话语意味深长：“天道护着你们，是因为尔等能稳固天地根基，若是因贪婪背叛天道，那这天护之人就要变成天诛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