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春分祭前一日。
天刚蒙蒙亮,履癸就起床了。
他一夜没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天夜里在田庄地下听到的对话。
妖道和干辛要在春分祭当天动手。他们会提前把豫州鼎送回太庙,等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发难。
按说,既然知道了他们的计划,提前设伏,来个瓮中捉鳖,应该不难。
但履癸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妖道那家伙,狡猾得很。他明知道自己的计划可能被偷听了,为什么还要按原计划行事?
他真的有恃无恐?还是说,他另有阴谋?
履癸想不明白。
不想了,见招拆招吧。他自言自语。
他穿上朝服,前往太庙。
今天是春分祭的前一天,按规矩,君王要提前到太庙祭拜,检查祭祀准备情况。
太庙门前已经挤满了人。文武百官、宗室贵族,都早早地到了,按品级站在两边。看到履癸的车驾过来,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臣等,恭迎大王。
履癸下了车,抬眼看了看太庙的正门。
朱红大门,铜钉兽环,庄严肃穆。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履癸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涌动。
平身。他淡淡说了一句,迈步往里走。
关龙逄迎了上来。他今天穿了一身太史令的官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脸色有些疲惫。
大王,他躬身行礼,祭祀的一应事宜都已准备妥当,请大王查验。
履癸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低声问,终古先生怎么样了?
还在养伤,关龙逄也压低声音,不过他说,祭典的时候他能撑得住。护庙大阵的核心虽然受损了,但还能用一部分。
履癸点头:让他量力而行,不要勉强。
两人说着话,走进了大殿。
大殿里已经布置好了。供桌上摆满了三牲祭品,还有玉璧、帛书之类的礼器。编钟、玉磬挂在两侧,乐工们站在旁边,随时准备奏乐。
一切都很正常。
但履癸的目光,却落在了大殿中央的位置。
那里空着。
往年春分祭,豫州鼎会提前一天请出来,放在大殿中央,供百官祭拜。
今年,鼎。
当然,这件事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对外,只说鼎在密室里供奉,祭典当天再请出来。
百官们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人敢问。
履癸走到大殿中央,停下脚步。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什么。
体内的龙血微微跳动着,像是在呼应什么。
方向是……地下。
鼎在地下。
准确地说,是在太庙的地底下。
履癸睁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果然。
妖道没有把鼎搬到别处去,而是直接把鼎藏在了太庙的地底下。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话没错。谁能想到,丢失的豫州鼎,居然就在太庙本身的下面?
他们昨天夜里说把鼎送回太庙,原来不是从外面送回来,而是从地底下送上来。
好算计。
大王?关龙逄见他站着不动,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事。履癸收回目光,走,去后殿看看。
两人往后殿走。一路上,履癸都在暗中观察。
太庙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三倍,看起来戒备森严。但履癸注意到,守卫里面有不少生面孔——那些,应该就是干新安插进来的人。
鱼龙混杂。
祭典当天,这些人说不定会临阵倒戈。
得想办法把他们换掉。
履癸心里盘算着,面上却装作没事。
到了后殿,终古已经在等着了。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走路也有些晃,但精神还好。
大王。他躬身行礼。
身体怎么样?履癸问。
还行。终古笑了笑,老骨头了,撑得住。
履癸点点头,示意他带自己去密室看看。
三人进了密室。
密室里还是空荡荡的,石台上什么都没有。地上的那个洞已经被填上了,但痕迹还在。
终古走到墙边,在一块砖上按了一下。墙壁上裂开一道缝,露出一个小格子,里面放着一把青铜钥匙。
大王,终古拿起钥匙,双手捧着递给履癸,这是九鼎的钥匙。
钥匙?履癸接过钥匙,打量了一下。钥匙不大,形状很古怪,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
九鼎不是普通的鼎,终古解释道,每一尊鼎都有一把钥匙。钥匙在,鼎就在。钥匙丢了,鼎就会沉睡,谁也打不开。
履癸看着手里的钥匙,若有所思。
终古先生,他忽然问,九鼎的秘密,你到底知道多少?
终古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大王怎么忽然这么问?
我想知道真相。履癸看着他,全部的真相。九鼎到底是什么?九凶又是什么?为什么大禹要把九凶镇压在九鼎之下?龙血又是怎么来的?
终古沉默了很久。
他叹了口气,走到石台边,坐了下来。
大王,这些事,本来应该等您年纪大一些再告诉您的。他缓缓道,既然您现在问了,那老臣就说给您听。
他抬起头,望着密室的顶部,眼神悠远,像是穿过了厚厚的岩层,看到了几千年前的岁月。
大王,您知道大禹王是怎么治水的吗?
疏通河道,开山凿石?履癸说。
终古摇头:那只是表象。真正的原因,是九凶。
九凶?
终古点头,上古时期,九凶出世,在人间作乱。它们翻江倒海,摧山裂石,所过之处,洪水泛滥,民不聊生。所谓的洪水,其实就是九凶弄出来的。
履癸愣住了。
洪水是九凶弄出来的?这和他学过的历史完全不一样。
大禹王当年,并不是什么治水的工程师。终古继续说,他是一位修士,一位很强的修士。他带领着九州的修士和部落联盟,和九凶打了几十年,终于把九凶一一击败。
但九凶是不死的。它们是天地间的戾气所化,杀不死,灭不了。大禹王没办法,只好采天下之金,铸九鼎,以无上神通将九凶分别镇压在九鼎之下,每一鼎镇一凶。再以龙血为引,让九凶和九鼎融为一体——鼎在,凶就在;鼎亡,凶才亡。
履癸听得入了神。
这哪是历史,这分明是神话。
那龙血是什么?他问,真的是龙的血?
是,也不是。终古道,龙血,是大禹王的血。
什么?履癸大吃一惊。
大禹王,是真龙化身。终古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履癸心上,他不是普通人。他是上天派下来拯救苍生的,他的身体里流着龙的血。为了镇压九凶,他以自身精血为引,注入九鼎之中,用龙气锁住九凶的残魂。
所以,每一鼎里,都有大禹王的一滴精血。这滴精血,就是我们说的龙血。
履癸攥紧了手里的钥匙,手心全是汗。
大禹王是真龙化身……龙血是大禹的精血……
他之前吸收的,是大禹的血?
这个信息量太大了,他一时半会儿有点消化不了。
那……夏后氏的王气,也是这么来的?他问。
终古点头,夏后氏是大禹王的后裔,体内流着真龙血脉,所以才有王气护体。王气,就是龙血在血脉中的传承。只不过,代代相传,血脉越来越稀薄,王气也越来越弱。到了近几代,几乎已经感受不到了。
他看了履癸一眼,眼神里有些奇怪的神色:但大王您不一样。您的王气很强,比老臣见过的任何一位夏王都强。尤其是这几天……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履癸知道他想说什么——因为他吸收了龙血。
这些事,还有谁知道?履癸问。
终古摇头:没几个人了。历朝历代,只有太史令和夏王知道这个秘密。关龙逄他都不知道。
履癸看了一眼旁边的关龙逄。关龙逄也是一脸震惊,显然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些。
为什么不告诉他?履癸问。
规矩。终古苦笑,知道的人越少,秘密就越安全。而且,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履癸沉默了。
他能理解。
九鼎镇九凶,这种事说出去,只会引起恐慌。百姓要是知道脚底下镇压着上古凶兽,还不定吓成什么样。
那昆仑修士呢?他又问,昆仑修士和这一切,是什么关系?
终古的脸色凝重了几分。
昆仑修士,他缓缓道,是大禹王当年留下的一支力量。大禹王铸鼎之后,担心自己死后无人看守九鼎,就把自己最得力的一批弟子派到了昆仑山,让他们世代镇守九鼎,监视九凶的动静。
所以,昆仑修士是我们的人?关龙逄忍不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