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海棠应了亲，定亲的日子定在腊月。

她隔三差五往何家跑——名义上是给岁岁做保健检查，实际上是跟幂茹投缘。两个人一个利落一个温婉，凑一块儿缝小孩衣裳，能说一下午。岁岁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怎么也不肯撒开。

幂茹姐，于海棠给岁岁掖了掖被角，感慨道，我以前总觉得，好人家是有钱的人家。现在才明白，好人家是账目清白、说话作数的人家。柱哥给你做媒那天那桌菜，我回去想了三宿。

那是柱哥的手艺。幂茹低头做针线，针脚细密匀整，你爱吃，下回让他再给你做。

不是菜。于海棠摇头，是他这个人。一桌菜做下来，满屋里没一个挑得出错处——这样的男人，哪个女人嫁了不踏实？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也就是你有福气。

幂茹笑：那你可嫁对门了。解成的账，比我们三大爷的还细——往后过日子，你管大账，他管小账，错不了。

两人笑作一团。于海棠对何家的好感，就这么一日深过一日——敬慕，外加把何家当成了自家人一样的亲近。她给岁岁带来的，不是糖就是亲手做的小衣裳；何家灶上炖了汤，也总给她留一碗。

院里人都看在眼里。有那嘴快的婶子打趣：海棠啊，你这还没过门，先给何家当半个闺女了。于海棠也不恼，笑盈盈地回：我乐意。跟这样的人家走动，心里敞亮。一句话，堵得那婶子再说不出一句闲话来。于家大姑姑来串门看了一回，回去跟老伴念叨：阎家上头有明白老人，旁边有明白街坊，这门亲，成得值。这话传回院里，阎埠贵把眼镜擦了三遍，走路都带风。

阎埠贵这两日，连账本都翻得比往日勤。儿子成亲是大事，他盘算着，这门亲攀上于家那姑娘，是给解成争来的体面，更是给阎家长的脸。他一边擦眼镜，一边在心里把小算盘打得噼啪响——礼钱收几份、席面摆几桌、亲戚请几家，一样一样，都有了计较。

这份亲近，很快被一个人盯上了。

易中海提着两包点心，登了于家的门。

于家老妹子啊，他一进门就端起了多年一大爷的架子，背着手环视一圈，院里的婚丧嫁娶，向来是我主婚。解成这孩子打小我看着长的，这门亲，我做主婚人，谁也说不出二话——你们那边的谢媒钱、回礼规矩，我给你们指点指点，少走了弯路……

他这一套话，说得顺口，显然是路上打了半天的腹稿。可话音还没落，于家大姑姑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易师傅是吧？您那一大爷，街道上个月就撤换了吧？我们打听了，如今院里管事的，姓阎。

易中海的脸挂不住了，讪讪放下点心：这……主婚不主婚的，就是个面子……

面子也是挣的，不是白给的。大姑姑把茶碗一放，站起身来，我们海棠是干活的人，嫁的也是干活的人。您这管的，慢走，不送。

这话说得不重，却一句一个钉子，把易中海堵了个严实。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能再挤出半个字来，只提着那两包没拆封的点心，灰溜溜出了门。

出了于家的门，他脸上那层臊，慢慢就转成了阴。他沿着墙根走了一段，越想越气——他易中海在这院里经营了半辈子，一个一大爷的名头，就叫于家那老虔婆轻飘飘一句撤换了吧给掀了个底朝天。他咽不下这口气，却也知道，正面硬碰硬，他是碰不过阎何两家的。

他想了想，转身去了贾家，压着嗓子给贾张氏支招：淮茹跟幂茹是堂姐妹，论起来，这门亲贾家也算沾亲带故！你让淮茹去于家走亲戚，就说是半个娘家人——于家要不认，是他们不懂礼数；要认了，往后贾家在院里说话，腰杆子能硬三分！

贾张氏眼睛当场就亮了：对呀！白捡的亲戚，不走白不走！

当天夜里，贾张氏翻箱倒柜，把压箱底的两包点心数了又数，又把秦淮茹那件出门才穿的呢子外套搭在炕头：明儿就去！记住了，进门先哭穷，再叙旧，最后提淮茹跟幂茹一个爷爷的爷爷——亲，是越叙越亲的！

她越说越得意，唾沫星子横飞，仿佛那于家的门一开，贾家立刻就能攀上高枝。

秦淮茹抱着外套，半宿没睡好。她隐隐觉得这趟要砸，可婆婆的算盘，她从来拦不住。

她摸着那件呢子外套，心里翻来覆去地不是滋味。她也说不清，究竟是怕于家那一门子精明的姑姑们看穿贾家的底细，还是怕自己去这一趟，反倒把贾家最后一点脸面也丢尽了。可她到底没有作声——在这个家里，她说了从来不算。

而在阎家，阎埠贵正戴着老花镜，把婚宴的宾客名单和礼账，一笔一笔誊在一张小纸条上，锁进了抽屉，钥匙揣进了贴身的兜里。

他誊得极细，一笔一划都透着小心——这份名单上，哪家该请、哪家不该请，礼该收几份、该回多少，他都盘算得清清楚楚。阎埠贵这一辈子精打细算，唯独儿子的婚事，他半点不敢马虎，生怕一个疏漏，让于家挑了理去。

他没看见，窗外墙根下，易中海的脚步停了一瞬。那身影在窗影里顿了顿，又悄没声息地走了，像一只在暗处嗅着气味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