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宫廊，碎玉轩内灯火灼灼，暖意融融，寂静的院落骤然被一道绵长嘹亮的通传声打破。

“皇上驾到—！”

苏培盛的嗓音尖细清亮，却又褪去了寻常太监的阴柔怯懦，带着常年伴君身侧沉淀的沉稳气度，绵长回荡在庭院之中，震得檐下灯笼轻轻晃动，光影簌簌摇曳。

院内伺候的宫人瞬间敛神垂首，不敢有半分懈怠。甄嬛整理好衣襟裙摆，身姿温婉端庄，带着浣碧一众宫人快步迎出殿外，齐齐屈膝伏身，行礼恭顺：

“嫔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奴婢参见皇上。”

胤禛龙袍加身，墨色织金纹样在灯火下流光暗涌，身姿挺拔颀长，周身裹挟着九五之尊的凛冽威严，缓步踏入院中。

他眸光淡淡扫过跪地众人，视线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躬身立于末位的浣碧身上。

今日浣碧一身月青色素缎衣裙，样式简约清雅，无珠翠点缀，无华纹装饰，却最是衬人。

青衫素雅凝风月，浅袂清姿胜繁花，清冷衣色衬得她眉眼鲜活、容貌清丽，肌肤莹白胜雪，眉眼间的温婉轮廓竟有几分惊人的神韵。

只是这般容貌身姿，却只能卑微垂首，隐在一众奴婢之后，俯首屈膝、谨小慎微，做着最底层伺候人的活。

这极致的落差，落在胤禛眼中，格外刺目，让人心头莫名烦闷。

“都起来吧。”

胤禛淡淡开口，声线低沉威严，不带半分温情，语毕便抬步径直踏入殿内。

甫一进门，他深邃的眼眸便扫过整座碎玉轩。殿宇格局狭小逼仄，陈设简单朴素，桌椅摆件皆是寻常器物，无珍玩玉器点缀，无锦绣奢华装饰，空空落落，寡淡清冷，与宫中其他主子的居所相比，堪称简陋寒酸。

胤禛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

甄嬛紧随其后起身入内，将皇上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头骤然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与酸涩。

他是九五至尊，是天下共主，可于她而言，亦是婚配相守的夫君。

入宫之前，她也曾藏着寻常女子的痴心期许，幻想过与夫君两情相悦、温柔相守，褪去帝王的威严、卸下朝堂的重担，只做彼此的良人，得几分寻常烟火温情。

可此刻看着他满身凛然戾气、满眼生人勿近的帝王威仪，方才心底的点点期许尽数落空，满心温柔幻想轰然破碎。

咫尺距离，却如隔山海帝庭，疏离感扑面而来，巨大的落差压得她心头沉沉，难言委屈。

短暂的失神过后，甄嬛迅速敛去眼底落寞，收拾好所有心绪，强撑着温婉笑意，端庄立在一旁。

一旁的浣碧早已敛好所有心思，眉眼带笑，身姿轻盈地上前，执起精致白瓷茶盏，动作娴熟温婉地为胤禛沏茶斟汤，嗓音轻柔软糯：“皇上尝尝这新沏的雨前龙井，小朱知晓皇上驾临，特意早早备下活水，亲手细细沏泡的，温润解腻，最适合晚膳过后饮用。”

她俯身斟茶之际，袖口轻扬，一缕极淡的冷香悄然漫开，清冽雅致、缠绵缱绻，不似寻常脂粉俗香，反倒透着一股清冷惑人的韵味，丝丝缕缕钻入鼻尖，让人闻之心神微动，莫名沉醉。

胤禛眸光微顿，下意识想要捕捉这缕突如其来的清雅暗香，探寻香气的源头。

可转瞬之间，浣碧已然斟好茶盏，躬身缓缓退下，衣袖垂落，那缕惑人的冷香也随之消散无踪，再也寻不到半分痕迹。

心头莫名的落空与淡淡失落，悄然缠上胤禛的思绪。

“还望皇上赏脸尝一口。”甄嬛适时柔声开口，笑意温婉得体，打破殿中片刻的静谧。

胤禛抬眸，目光沉沉落在甄嬛脸上，细细打量端详。

眉眼温婉、清丽绝尘，依稀能瞥见几分故人的影子。只是岁月流转，经年已久，他从来不是真心痴恋纯元，当年的情愫本就浅淡，时隔多年，纯元的具体容貌早已模糊不清，记不真切。

此刻望着甄嬛酷似故人的眉眼，他脑海中闪过的，方才那抹清冷暗香、那身青衣清姿，竟是方才躬身退下的浣碧。

心头不由得生出几分荒诞感慨。

这一对同父姐妹，容貌神韵本就有七分相似，皆是难得的绝色风姿。可命运天差地别，一人身为主子，安居殿内，尽享皇家体面与荣华；一人屈身为奴，卑微俯首，终日看人脸色、当牛做马，受尽身份桎梏。

他心底暗自思忖，不知这位看似温婉单纯的莞常在，是否知晓，日日伺候在自己身侧、与自己朝夕相伴的贴身奴婢，竟是她血脉相连的同父异母妹妹。

胤禛收回纷乱思绪，端起手边茶盏，浅酌一口。茶水口感平平，并无格外惊艳之处，不过是寻常贡茶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