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十五章 一封信，烧了整条线

执法支队的人走了之后，当天的晚上陆一鸣就打来了电话，他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阿尔忒弥斯基金会在圣索伦银行的账户被冻结了。”

老赵正在院子里洗着脸，毛巾搭在肩膀上，水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把毛巾拿了下来使劲的擦了擦手，急匆匆地问了一句：“谁干的？”

“是他们自己内部的一个举报人。一个负责洗钱流程的财务主管，大概是在半年前就已经开始收集证据了。本来一直在犹豫要不要交出去，直到你的报告在国图直播了之后，他便就决定不再等了。今天下午他把所有的转账记录和合同的副本发到了圣索伦公国的金融监管局。”

老赵拿着手机站在院子里，夜风吹了过来，有点凉。他没有立刻接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那院墙的上方，就像是一枚银色的印章盖在深蓝色的天上。他沉默了几秒，脑子里把陆一鸣的话重新地过了一遍——阿尔忒弥斯基金会，圣索伦银行，账户冻结，内部举报人。这些词他以前只是在新闻里见过，现在它们却是跟他有关了。一个万里之外的人，看了他的直播，做出了一个决定，然后一个基金会的资金链就断了。他忽然觉得这有点不真实了，就像是在听别人讲的一个故事一样。但是，手机那头的陆一鸣的声音却是真真切切的，夜风打在脸上的感觉也是真真切切的，所以他还是相信了。

“那个财务主管，跟咱们有关系吗？”

“没有直接的关系。但他看了你的直播，说了一句话。”

陆一鸣顿了一下，电话的那头传来了翻纸张的声音，就像是他在找那句话的记录，然后他念了出来——“‘一个卖烧饼的都敢把真相摆出来，我没有理由继续地藏着。’”

老赵没有接话。他握着手机站在了院子里，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但他没有动。他想起来了自己在国图报告厅里说的那些话，想起来了那些被他一张一张的展示在屏幕上的证据。他当时只是想把自己查到的东西说清楚，并没有想过那些话会飘洋过海，落到了一个陌生人的耳朵里，然后还是让那个人做出来了一个改变局势的决定。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天，月亮挂在那院墙的上方，又圆又亮。

陆一鸣又说：“阿尔忒弥斯基金的账户被冻结，意味着圣索伦公国那边的压力更大了。那册书的中间交易链条已经完全的暴露了，他们现在最想做的不是继续的扯皮，而是想要如何的尽快的脱手。我得到的消息是，他们正在私下接触几家欧洲的博物馆，想要把7024号尽快地给转让出去，以来降低风险。”

老赵问了一句：“那......，能截住吗？”

“能。但是需要你这边再加一把火——舆论的压力再大一点，他们就转不动了。”

“加火？”老赵想了一下，“我号都被封了。”

“你号被封了，但你人没被封。”陆一鸣说，“明天会有一封公开信发到国图和外交部。写信的那个人，就是当年那个英军士兵的后代。”

老赵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捡起来之后问了一句：“他愿意站出来？”

“他爷爷的信都已经被公开了，他现在想彻底地了断这件事。他明天会发一份正式声明，承认编号7024的《永乐大典》是从中国非法带走的，并支持将文物归还给原属国。”

老赵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风把他的衣摆吹得是猎猎作响，但他却是一点没动。他又问了一句：“他图什么？”

“他说他活了一把年纪，不想带着这笔债进棺材。”陆一鸣的声音低了下去，“赵德厚，你做的那件事，不只是亮了几张纸。你让某些人开始在想一个问题了——他们手里拿的那些东西，到底该不该拿。”

挂了电话之后，老赵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他没有立刻的进屋，就那么的站着，感受着夜风从脸上吹过去。他想起来了爷爷那辈人讲的往事——村里有个老人，年轻时在战场上捡了一把日本军刀，藏在家里几十年，临终前让儿子把它交还给日本的一个纪念馆。儿子不理解，而那老人却是对儿子说：“这东西不是咱的，留在手里睡不着觉。”那时候老赵不理解，现在的他终于是理解了。有些东西，不属于你，你拿着它，心里是不安的。那个英国老兵的后代，大概也是这样的一种感觉吧。母亲从屋里探出头来喊他：“水给你烧好了，洗脚。”他应了一声，转身进屋。

洗脚的时候，他低着头看着水面上的那个自己的倒影，被灯光和水的晃动搅得变了形，看不大清楚。但他却是知道，那个影子和几个月前已经不一样了。不是样子变了，而是那里面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几个月前，他还是一个只管揉面烙饼的烧饼摊主，最大的烦恼就是明天的面发得好不好。现在他站在一条河的中央，左边是百年历史的真相，右边是万里之外的回响，而在他手里拿着的，不过就是一把火钳和一张烙饼的案板。但就是这些东西，烧出来了一条路。

第二天的早上，那封公开信被发了出来。发布的地点是在伦敦的一家律师事务所，当事人在律师的陪同下宣读了一份声明。声明不长，不到五百个单词，但他读得很慢，每一个词都像是他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当他读完了最后一个词的时候，他先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便就说出来了一句：“I‘m sorry。”署名是一个英国姓氏，附上了他爷爷当年的军装照片和一封亲笔手书的复印件。他在信里用英文写道：“我代表我的家族，为1900年的行为道歉。那册书不应该属于我们。我请求将它归还给中国。”

这封信发布出来还不到半个小时的时候，就被一位在英国的华人学者给看到了。他连夜将它翻译成了中文，在翻译到了“我请求将它归还给中国”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下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才继续地往下翻。翻译完成之后，他发了一条微博，只有一句话：“一百二十六年了。他们终于说了那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