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端着碗,看着碗里剩下的半口汤,想了想,说了一句:“面。还有书。”
“那就行了。”
母亲起身把韭菜放进厨房的搪瓷盆里,“面是养人的。书是养心的。都齐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是平淡,就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老赵却是听出来了——那不是敷衍,那是满意。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最高的评价,不是说“你真棒”,而是说“那就行了”。行了,就够了,不用再多说什么了。
老赵端着碗,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情。他的小时候,村里闹饥荒的那几年,家家户户都是在勒紧裤腰带过着日子。母亲把家里仅剩下来的一点点的白面攒着,隔半个月就给他烙一张饼,而他自己则是在啃红薯面窝头。他问她怎么不吃,她说“我不爱吃白面,噎得慌”。后来他长大了才知道,不是不爱吃,而是舍不得吃。那时候的母亲守住的东西,不是面,而是这个家。现在则是轮到他了。而他既守住了面,也守住了书。面是养人的,书是养心的。都齐了。
她的背影在厨房的门口晃了一下,便就消失在了昏暗里,留下老赵一个人坐在堂屋的八仙桌的前面,面对着一盏还没有点着的煤油灯。那盏灯里的煤油还是满满的,但灯芯已经剪短了,留着一截焦黑的小尾巴。他伸出手来摸了摸玻璃罩,上面有了一道细细的裂纹,是用透明的胶带粘着的,黏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从他考上大学的那年就已经有了,到现在都没换过。他没换,母亲也没提过要换。它就那么的待在了柜子的顶上,就像是一件随时准备亮起来的备用物。老赵看着那盏灯,忽然就觉得它跟自己有点像——都是备着的,都是等着哪天天黑透了、灯灭了的时候再用的。他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但他知道,只要它还亮着,天就不算是真的黑了。
他收回手,低头把那半口汤喝完,然后拿着碗去厨房里洗。搪瓷盆里的水已经凉了,但盆底的瓷面被磨得光滑发亮,隐隐约约地照出来了他的脸。他搓了两下碗,用清水冲了冲,扣在碗架上了。
回到了屋里,他开了电脑,坐在那张用了快十年的书桌前。
桌面上堆着几本旧书、还有一沓打印纸、一个装订了一半的文件夹。他从抽屉里拿出来了一个U盘插上,打开了那里面的一个名为“7024”的文件夹,里面存着从第1页到第247页的所有证据和注释——1900年英军家信,以及那1901年里昂圣索伦拍卖行目录、1932年伦敦圣索伦拍卖行原档、1932年圣索伦公国入藏登记簿、1953年阿尔忒弥斯基金第一次转账记录、1962年重新编目的内部函件,以及一份尚未公开的新文件。
那份新文件是陆一鸣昨晚发来的:阿尔忒弥斯基金在1998年的一份内部备忘录,上面记录了一笔计划——他们原定于2028年将编号7024送上拍卖会,起拍价300万美元。备忘录的最后一页的末尾之处有一句话,是用钢笔写的,不是打印体:“若中国方面提出来了追索,则便就要启动B计划——转移至第三方私人收藏,永不出示,直至追索时效过期。”
老赵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他没有立刻地合上电脑,而是把那句话又读了一遍。“追索时效过期”——五个字,轻飘飘的,但背后的算计却是冷得让人后背发凉。他们连时间都算好了:如果中国方面追索,就把书转移到私人收藏家的手里,藏起来,不出示,不展览,不交易,就那么的藏着,一直藏到国际公约规定的追索时效过去。到时候,就算证据再确凿,就算是全世界都知道这本书不在中国,法律上也追不回来了。这不是偷,不是抢,这是用时间来洗白。老赵想到了这里,手指在鼠标上攥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是把这句话的截图另存了一份,存进了那个U盘里。然后他便就合上了电脑,站起来走到了院子里。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一股子的泥土和青草混杂的潮腥味。枣树上的叶子还在滴着水,滴答滴答的,打在了底下的砖地上,声音轻而脆。他蹲了下来,伸出手摸了摸枣树根部的那块已经松动了的砖。砖缝里的土则是湿的,那个优盘还在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想起来了那盏煤油灯。跟那个优盘一样,都是备用的。都是留着在等天黑了、等着灯灭了的时候再用的东西。他不知道那盏灯会不会被点亮,也不知道那个优盘里的东西会不会有一天能够派上用场。但是他知道一件事情——只要它们还在,天黑了就不怕。
他站起身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夜风吹了过来,带着雨后清新的凉意。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天,云已经散了,并露出来了几颗星星,淡淡的,就像是刚刚被雨水洗过。他忽然想起了岳父教他揉面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那年他才刚刚接手摊子,揉面的力道总是掌握不好,面要么太硬要么太软。岳父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不怕慢,就怕站。不怕晚,就怕等死。面是这样的,人也是这样的。”那时候他没听懂,以为岳父只是在说揉面。现在他懂了——阿尔忒弥斯基金会在等,等时间过去了,等追索的时效过期了,等所有的人都忘记了这件事。但他们却是忘了一件事:老赵不会等。他不会站在那里干等着时间过去。他会一直往前走,一步都不停。
第二天一早,太阳出来了。阳光是金黄色的,斜斜地照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把水洼照得亮闪闪的。昨晚上的雨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槐树叶子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就像是缀了一树的碎银子。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阳光里,就像是一颗一颗透明的珠子。那空气里有一股子的清新的味道,那是泥土和草木被雨水泡透了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味道,闻着都让人心里敞亮。老赵把三轮车推出院子的时候,街面上的水洼还没干透,映着天光,亮晶晶的。槐树底下的地面已经半干了,他支起摊子,生火。炉膛里的炭火被昨夜的潮气弄得有点难着,他多扇了几下,火苗才窜上来。他弯腰揉面的时候,顺手摸了摸炉膛底下的灰——碎瓷还在,湿气也没有渗进去,还是温的。他则是把它往中间拨了拨,让火能够多烤它一会儿。
排队的人陆陆续续的来了。最先到的是昨天那个骑电动车的大姐,她把车停在路边,头盔没摘就跑了过来,而且还递过来了一个塑料袋:“赵哥,我妈蒸的槐花包子,还热着呢,你尝尝。”
老赵愣了一下,接过来,想说谢谢,大姐已经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摆手:“不用谢!你忙你的!”后面跟着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走到摊子的前面,把杯子放在了案板的边上:“枸杞菊花茶,我老伴儿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天天早起晚睡的,得好好养养嗓子。”老赵看着那个保温杯,又看了看那个大爷,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两个字:“替我谢谢嫂子。”大爷笑了一下,摆了摆手,站到队伍的后面去了。
老赵直起了腰来,开始烙今天的第一锅饼。火苗在炉膛里跳动,把他的脸映得通红。他低头看着那些正在慢慢变黄的、慢慢鼓起来的饼,心里忽然便就觉得很踏实。昨天晚上的那场雨没有浇灭火,今天早上的太阳则是又把一切都晒干了。那碎瓷还在,优盘还在,那盏煤油灯还在柜子的顶上等着。而他则是弯腰从炉膛里夹出来了第一个饼,金黄酥脆的,冒着热气。他把它放在了案板之上,等着下一个排队的人来取。
远处,阳光越来越亮了,而且还是把整条街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十六章完)】
笔者注
这一章,写到母亲说“那就行了”的时候,我的心里再次的软了一下。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最高的评价,不是说“你真棒”,而是说“那就行了”——行了,则是就够了,不用再多说什么了。老赵守住了面和书,一个是养人,一个是养心,这是不是全都齐整了。我觉得这是我们全书之中的最温暖的一句评价,比任何的热搜和点赞都要有分量。亲爱的读者朋友们,你们有没有听过父母对你说过类似的话语?听到过的那些平平淡淡的话语,但却是能够让你记了很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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