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十六章 搪瓷盆里的火,暖了一整条街
那天的夜里,巩义下了一场雨。
不大,淅淅沥沥的,把槐树的叶子都洗得发亮。雨声落在了瓦片上,沙沙的,就像是有人在屋顶上轻轻地筛豆子。空气里面还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葱花炝锅的香气,远远近近的,说不清是从哪个方向飘了过来的。
路灯下的水洼,则是亮晶晶的,风一吹,水面则就皱一下,灯光就碎成了一片,然后再就是重新地又慢慢地聚拢了回来。老赵收摊也比平时晚了点,因为下午的那一封公开信的事情,已经是在街上传开了,好几个人特意地绕了过来,不是为了买饼,就是想要跟他说上一句话。
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姐路过的时候停了下来,并隔着雨帘喊了一嗓子:“赵哥!你看见了那封信没有?英国的!”
老赵正往三轮车上摞着案板,点了点头,大声地回应道:“看见了。”
“好样的!”
大姐一拧油门就又走了,留下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来了两道的亮光。
老赵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把做好的饭菜扣在了桌子上,一盘炒青菜、一碗炖豆腐、一碟腌萝卜条。她坐在堂屋的门口择了一把韭菜,手边放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不是停电,而是她听收音机里说,晚上要下大暴雨,怕万一停电,就先备着了。那盏灯还是老赵小时候用过的,玻璃罩子上有了一道裂痕,用透明的胶带粘着。
“回来了?”
母亲没有抬头,“锅里给你留着半碗汤,喝完了早点睡。”
“嗯。”
老赵洗了手便就坐了下来,端起了碗开始喝汤。
汤是萝卜丝汤,清亮亮的,飘着几粒葱花。他从碗沿的上方偷瞄了母亲一眼——她低头择韭菜的样子,就跟二十年前还是一模一样,手指又快又稳,掐掉了老根,剥去黄叶,一根一根的码整齐,就像是在做着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在她的手上,有好几道的口子,有的已经愈合了,留下了浅浅的白印子;有的还是新的,并且是贴着肉色的创可贴,被韭菜汁染绿了一小块。那双手和过面、擀过面、烙过饼,而且还养大了一个儿子,又还在养着一个外孙,而现在则是还在择着一把两块来钱的韭菜。
“妈,”
老赵喝了一口汤问了一句,“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在北京读书那会儿,你说过一句话?”
“啥话?”
“你说,‘人这一辈子,能守住一样东西就行’。”
母亲手里的韭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地择,一边择一边说道:“我说过?”
“说过。那时候我跟你抱怨写论文太难,觉得学的东西没有用。你就说了这句话。”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择完最后的两根韭菜,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那你说说,你守住了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