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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等一阵风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十八章 等一阵风

老赵在院子里的那棵枣树的底下蹲了一刻钟。

他用煤油灯照着,把那页文件又从头到尾的捋了一遍,确认每一处的数字、年份和抬头都与真正的圣索伦公国的内部档案吻合。他先是用手指轻轻地摸了摸纸张的边缘——复印纸微微地泛了黄,边缘也已经是有些发了脆,这是存放了四十多年的纸质才会有的那种质感。然后他对着灯光看着纸面的纹理,又用指甲轻轻地刮了一下纸背,听着那细微的沙沙声。最后,他则是把目光落在了那两个订孔之上——边缘光滑,没有毛刺,间距刚好是六厘米,标准的圣索伦公国文库装订的格式。他在京大的图书馆地下室里翻过微缩的胶片,见过这种的孔。没错。那是真的。

他把那页纸平放在了膝盖上,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了过来,并在纸面上投下来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他又看了一遍那句“We knew. We chose not to speak.”——而这一次,他则是没有再去分析语法,没有再去琢磨翻译,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那行字,就像是在跟一个隔着将近五十年的人对话。写这句话的那个人,现在应该已经退休了,甚至可能已经不在了。但在他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一定知道自己是在留下了什么。老赵把纸折好,没有立刻的就站起来,他又在枣树的底下多蹲了半分钟,让夜风把心里的那股劲儿吹匀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来了手机,给陆一鸣发了一条消息:“文件确认是真的。什么时候发合适?”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在等着回复。枣树上的露水滴落了下来,一滴又一滴地落在了手机的屏幕上,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的等。大约是过了两分钟,屏幕亮了。

陆一鸣回得很快,依然言简意赅:“等他们先说话。他们会说的。”

“等多久?”

“三天。最多五天。他们内部的人给了东西,不可能不留下痕迹。圣索伦公国的那边很快就会知道自己漏了什么东西出去。按照他们的档案清查流程,从发现缺失到逐级上报再到做出来了决策,周期大概是三到五天。这个时间的窗口,是他们最慌乱的时候。他们的反应只有三种:沉默、否认、承认。如果是沉默或承认,你就等到了最佳时机再出手。而如果是否认——那你手里头的这张纸,就是他们的死穴了。”

“如果否认,我马上发出去?”

“对。发出去,什么都别解释。就是要让全世界自己看。”

老赵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把手机屏幕调暗,揣回到了兜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枣树站了几秒才站稳。他在心里把陆一鸣说的三种反应又过了一遍——沉默、否认、承认。每一种都是在对应着一个打法,每一种他都记住了。

他回到屋里的时候,并没有立刻地睡觉,而是在八仙桌前坐了一会儿。煤油灯还放在那桌子的上面,灯座的底下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的一角。他没有再去碰它,就只是在看着它。看了大概有两三分钟,然后他站了起来,洗了脚,上床躺下。闭上了眼睛之后,他在脑子里把那三种的反应又过了一遍,然后才翻了个身,睡着了。

他从枣树的底下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泥,回到了屋里把信封放进了那个铁皮的盒子里——就是他放复印件的那个盒子,盖子的边缘箍着橡皮筋,里面是这几个月来收集的所有的证据。他把那个盒子重新地用橡皮筋箍好,塞回到了三轮车底下的暗格里,用油布盖了三层,然后推着车出了院门。

第二天的早上,老赵出摊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大概十分钟。

他不是起晚了,而是往摊子走的时候,在巷子口被人拦了一下。拦住他的那个人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他的手里并没有拿任何的东西,站得很随意,就像是在等人的样子。他看见老赵推着三轮车过来了,没有挡路,只是往旁边迈了半步,等老赵走近了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赵先生,打扰一下。我是XX日报的记者,姓刘。想跟您约个时间,做一个专访。主要想聊一聊您的追索经历,还有这段时间的心路历程。”

老赵把三轮车停住了。他看了那个中年人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大概两秒钟——这个人说话的语气很客气,但眼神却是很稳,不是那种会轻易被拒绝劝退的人。老赵在心里快速地判断了一下:这个时间点出现,大概率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想要赶在事情发酵之前拿到独家。然后他不紧不慢地说:“我没什么好聊的。你回去看我的视频就行了,该说的全都说了。”

“视频是视频。但有些事情——文字所能够承载的深度是不一样的。”中年人没有退缩,语气依然还是很客气,“比如,您下一步的计划,有没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线索?公众是很关心这件事的。”

老赵沉默了一拍。他的脑子里闪过了那个铁皮盒子,闪过了那页压在煤油灯底下的文件,闪过了陆一鸣说的那句“三天,最多五天”。现在还不是时候。然后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就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很认真地应付着一个他暂时不想深谈的话题:“下一步?下一步把饼烙好。书的事,等我有了准信,会告诉大家的。你先回去等着,你看,我这摊子还没有支起来呢,面还没有揉呢,火也还没有生,别耽误我干活了,成不?”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扫了一圈,就像是在判断他是真的不想说,还是只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老赵迎着他的目光,并没有躲,也没有刻意地去与他对视,就是那么自然地站着,等着他做出决定来。最终的他点了点头,后退了半步:“行,那我先不打扰您了。等您方便的时候,随时联系我。”

他递过来了一张名片。老赵接了,看了一眼,“刘建民——XX日报文化版首席记者”,下面是一串电话和邮箱。他把名片塞进了围裙的兜里,没有再多说一句的话,推着三轮车拐进了槐树底下的位置,开始了支摊、生火、揉面。

生火的时候,老赵发现炉膛里的炭灰比平时多了一些。他用火钳扒了扒,把碎瓷往中间拢了一拢,又添了几块新炭。火苗从炭缝里窜了上来,先是蓝色的,然后变成了橘黄色,舔着那炉膛的内壁。他把手伸到了炉口的上方试了试温度——还差一点。他又扇了几下,火才旺了起来。

排在第一位的是马大爷。他今天没有带茶叶蛋,但手里却是拎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热的豆浆。他把搪瓷缸子放在了案板上:“我老伴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最近忙,补一补。”

老赵没有推辞。他接过了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却是没有吐出来。“替我谢谢婶子。”

马大爷靠在槐树上,看着他在揉面,看了一会儿,忽然便就说了一句:“小赵,你刚才在巷子口跟那个人说话的架势,跟以前不一样了。”

老赵揉面的手没有停:“哪儿不一样?”

“以前你是不理人。现在你是——有选择地不理人。”

老赵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揉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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