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到了一半的时候,手机开始响了,先是消息提示音,隔几秒响一声,然后连成了片,先是叮的一声,隔了几秒又叮了一声,然后叮叮叮叮连成了一片,就像是夏天的急雨打在铁皮棚子的顶上,一开始是稀稀拉拉的几滴,然后就哗啦啦地倾泻下来了。老赵没有放下筷子,继续地吃饭。母亲看了他一眼:“不看一眼?”
“不急。”
他夹了一筷子菜,“等吃完了再看。”
母亲没有再问。她给他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然后低头慢慢吃自己的饭。但她在夹菜的时候,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就像是在挑一块更好的肉。
老赵注意到了母亲的这个细节,但他没有说破。他知道母亲在用自己的方式照顾着他——不是用语言,而是用动作。她不会问他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他做了什么。等她放下了筷子起身去厨房舀汤的时候,老赵才把手机拿了起来,解锁屏幕看了一眼——那条视频的播放量已经突破了两百万。
评论区的热度在急剧攀升,最顶部那条评论被顶到了一万多个赞:“他们知道自己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他们选择了不说。现在赵哥帮他们说了。”
底下紧跟着的一条是:“精确了四十六年——这句话扎心了。”
再往下继续翻看的时候,有一条评论也被顶到了前排,这是一个被认证为文物研究者的用户所写的:“编号783/MO/1978。这个编号格式与梵蒂冈图书馆1970年代的内部档案系统一致。如果是伪造的,伪造者需要对圣索伦国立图书馆的档案管理体系有极其深入的了解。换一句话来说的话——这份文件是真的。”
这条评论的下面,则是跟了三千多条回复,大部分都是只有两个字:“盖章。”
老赵没有往下翻太多,他看了几眼就把手机放回到了桌面上。他端起来了母亲舀来的那碗汤喝了一口,汤是冬瓜排骨汤,母亲炖了一下午,骨头都炖烂了,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他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把那碗汤喝完了。
喝完了汤之后,他听见远处似乎有人在敲锣打鼓——不是锣鼓,是街上有人在放音乐,还有人在欢呼。声音是从巷子口的那边传过来的,隔着一道院墙,听得不太真切,但却是能够感觉到那股子热闹劲儿。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分辨出来了那是一首老歌,是旋律很熟悉的歌曲——《好日子》,宋祖英唱的,九十年代家家户户办喜事都爱放的那一首歌曲。他小时候听过,后来很少听了,没有想到今天有人把它翻出来放了。
他放下汤碗,站起来走到了院子里。
枣树的叶子在暮色里微微晃动——不是风吹的,是他走过时带起的空气流动。
他站在枣树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边有一抹橙红色的晚霞,像是一团还没有熄灭的火。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并且是把那口气在胸腔里存了一会儿,然后才缓缓地吐出来。空气里有晚饭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夏天傍晚之时的特有的那种慵懒而又温暖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这口气他已经等了很久了。
远处似乎是有人在敲着锣打着鼓——但那却不是锣鼓,而是街上有人在播放的音乐,他还听到了似乎是有人在欢呼着。
此刻,枣树在院子里静立着,叶子纹丝不动。
他放下汤碗的时候,轻轻地说了一句:“今天这风,终于开始吹了。”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十九章完)】
笔者注:
这一章,在写到了老赵按下发送的按钮之前,手指悬在了屏幕的上方停了两秒钟——而就是在这两秒钟的时间里,他想了很多,又好像是什么又都没有想。他知道这张纸一旦发出去之后则是意味着什么。它不是一张纸,而是一颗炸弹。但他还是按下去了。亲爱的读者朋友们,你们有没有做过那种“明知道后果很严重,但却还是必须要去做”的决定?咱们评论区里聊一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