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十九章 圣索伦公国的声明来了
老赵是在第三天的傍晚,便就收到了圣索伦公国的正式声明的。
那天下午天气闷热,蝉叫得比哪一天都响。案板上的面团发了三锅,他揉面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每隔一阵就下意识地往裤兜摸一下手机,手指碰到手机壳之后就停在了那里,他既不掏出来,也不缩回去,就是那么的搭在了裤兜的边缘,就像是在等一个信号。有两次他甚至都已经把手机掏出来了一半,屏幕上的光在裤兜里亮了一下,他还是又把它塞了回去。只是每次都是很快把手又抽了出来,继续地揉面。
排队的顾客里有人问他:“赵哥,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看你一直走神。”
“没有,”老赵夹出来一个饼递了过去,“就是天热,有点犯困。”
顾客接过饼,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但老赵自己知道,不是天热的事。他揉面都已经揉了二十多年了,闭着眼睛都能把面揉匀。今天,他的手比脑子快,面揉好了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在想了别的事。他把最后一锅的饼贴上炉膛的时候,火苗蹿了上来,差点儿就燎到了他的手背——他缩得快,没烫着,但那一下子就让他回过了神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炉膛里的火,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稳住。
顾客走了之后,老赵把最后一锅饼烙完,收好摊,推着三轮车往家走。路过巷口的时候,他又扫了一眼那面灰扑扑的墙——没有黑车,没有陌生的面孔。这些日子,那些盯着他的人就像是被一场大风刮散了。但他知道,他们没走远。他们只是换了个方式在等罢了。
到家之后,他推着三轮车进了院子,把车停好,还没来得及洗手,手机响了。是陆一鸣发过来的消息,没有配图,只有两段文字。
第一段:“圣索伦公国刚发了声明。对编号7024《永乐大典》的入藏情况进行了说明,承认‘存在部分年份记录不够精确’,但对1900年流失、1932年拍卖、1978年内部备忘录这些关键性的节点一个字都没有提。他们说自己将‘在更大的范围内开展馆藏来源核实工作’,并表示‘愿意与文物原属国保持沟通’——但却是依然没有承诺归还,没有承认非法的来源,更没有提出来任何具体的时间表。”
第二段:“他们以为他们的这份声明能够把这件事情给糊弄过去。‘年份记录不够精确’——这个说法跟‘我们1932年就知道这书有问题,但我们什么都没做’差了十万八千里。”
老赵站在枣树底下,手机屏幕上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发亮。
他把陆一鸣发过来的两段话看了两遍,然后打开浏览器,把圣索伦公国的那份原文的声明搜了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读到“存在部分年份记录不够精确”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他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然后轻声地说了一句:“不够精确?”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头顶上的枣树叶子,然后又低下头来去看着手机上的屏幕。“精确了四十六年,你说不够精确?”他把声明剩下的部分快速的扫完,确认没有提到1978年,没有提到内部备忘录,没有提到任何实质性的内容。然后他退出了浏览器。
他并没有立刻地回复陆一鸣,而是把那条在浏览器里搜出来的声明,一遍又一遍的仔细的读着和看着思考着。圣索伦公国的原文声明用的是英文,措辞确实非常的克制——“某些记录可能不够精确”,“我们正在核查”,“愿意继续对话”。一句硬话都没有,一句软话也都没有,就像是一碗没有放盐的白粥,既不烫嘴,也顶不住饿。
他把声明看完看透,这才退出了浏览器,重新地打开了陆一鸣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他们没提1978年。”
陆一鸣回得很快:“当然不会提。”
“那我提。”
陆一鸣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条:“现在?”
“现在。”
老赵打完了这两个字之后,没有立刻放下手机。他又看了一眼那两条消息,确认自己没有说错什么,然后把手机揣进了兜里,走进屋里。他从三轮车底下的暗格里取出铁皮盒子,打开了盖子,那页1978年的复印件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上面。他把那份复印件拿出来,放在八仙桌上,然后坐了下来,打开了顶灯,又拧开了那盏煤油灯。两团光叠在了一起,把纸面上的字照得是格外的分明。他拿起了手机,对准了那页纸,调整了角度,让灯光正好落在纸面上,没有反光,没有阴影。他按下快门,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打开了相册,放大看了看——字迹清晰,订孔可见,红印章的颜色还原得很好。他退出相册,打开了短视频平台,登录那个“巩义老赵的摊子”账号。他新建了一条视频,把照片传了上去,然后在配文的栏里打了三行字。打完了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悬在“发送”按钮的上方,停了两秒钟。他在心里把那三行字又默念了一遍,然后按了下去。
老赵说完这两个字之后,走进屋里,从三轮车底下的暗格里取出铁皮盒子,打开,拿出来了那页1978年圣索伦公国内部备忘录的复印件,平整地放在八仙桌上。他拿出手机拍了照片,然后打开短视频平台,登录那个“巩义老赵的摊子”账号,按照视频发布的要求,调整了亮度,确认了文字清晰度,然后配了一段话,只有三行:
“1978年,圣索伦国立图书馆内部备忘录编号783/MO/1978。他们知道自己手里这册书是什么来历。他们选择了不说。今天他们发了一份声明说‘年份记录不够精确’。这个‘不够精确’,精确了四十六年……”
点击发送。晚上七点二十二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倒了杯茶,坐在八仙桌前慢慢地喝着。这茶是母亲给他泡的,绿茶,已经凉了,喝进了嘴里有一丝淡淡的涩。他没有看手机,没有刷评论,没有刷新那条视频的播放量。他把那杯凉茶喝完了,去厨房把碗筷摆好,叫母亲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