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捅得好,早该捅了。”
老赵听着这些零碎的对话,没有插嘴,只是低头翻饼。
九点过后,一个人慢慢地走到了摊子的前面,没有插队,只是站在队伍的最外沿等着。
老赵正在低头翻饼,而他的余光却是扫到了一个身影站在了队尾,既不往前挤也不离开,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旧军绿夹克,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在他面前的人,一个一个的买完了饼全散去了,轮到他站到了案板的前面。
他看了老赵一眼,开口说了一句话:“你发的那个东西我看了。”
声音有些沙哑,就像是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人忽然开了口,“我父亲当年……当年在东川战场上缴获过一本外军的地图册。而那本地图册,里面则是夹着一张纸——写的是东川半岛上某些地名的汉字标注。后来他回国之后查了很久,才知道那些标注是明朝万历年间的一个水师将领留下来的。而那本地图册,现在还在我的家里。”
老赵手里的火钳停在了半空。他看着那个中年男人,慢慢地把火钳放回到了炉膛边:“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追的那册书,跟那本地图册,是同一棵树上的叶子。根都在那儿。”中年男人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都在咱们的心里。”
老赵并没有立刻的接话。他只是看着那个中年男人的眼睛,而在那双眼睛里,有岁月留下来的浑浊,但也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
老赵在那一刻,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情:他发出去的那张纸,不只是让圣索伦公国难堪,也不只是让网友们兴奋——而它却是在某些人的心里,点燃了一盏灯。这些人平时既不说话,也不发声,而且还不参与任何的争论,但他们的心里一直都在装着一些个东西。他们只是还没有能够等到一个可以拿出来的时候。现在,这个时候到了。
老赵沉默了一下:“那本地图册,你愿意让我看看吗?”
“愿意。但要等到你把这册书要回来了之后。”
而那个中年男人,也只是笑了一下,是很淡很淡的那种,就像是风一吹就散了一般,“等你把第一片叶子摘回来了,我拿着那本册子就来找你。”
老赵没有多说什么,从炉膛里夹出来了一个饼递了过去:“这个请你吃的。”
那个中年男人接过了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转身就走了。
老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了菜市场方向的人群里,重新地弯腰夹饼。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了下来,并落在了他的手背上,落在了案板上,落在了那一排金黄酥脆的烧饼上,星星点点的。
中午收摊的时候,老赵把案板擦了,炉膛封了,灰也扒了。他推着三轮车往回走,路过巷子口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就冒出来了那个中年男人说的话——“同一棵树上的叶子”。
他推着车又走了几步,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一遍。
同一棵树上的叶子。
是的啊,那册书是一片叶子,那本地图册也是一片叶子。
根在那儿,在所有人的心里。
他推着车进了院子,把车停好,走进了屋里。
他忽然想起来了那个煤油灯。那盏灯还在屋里的那张八仙桌上放着,玻璃罩上的那道裂痕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他一直都没有换。以前他觉得那只是一盏灯,亮不亮都无所谓;然而,现在的他却是觉得,那盏灯就像是一个信号。只要它还在,风就还在吹。
进了屋里,在那张八仙桌上,那盏煤油灯依旧还是静静地立在角落里,玻璃罩上的那道裂纹在午后的光线里,却是看得格外的清楚。而他则是走了过去,并伸出手来摸了摸那道裂纹,并且还从那透明胶带的表面滑了过去,默默地在感受着那道细微的凸起。
然后,他没有点灯,只是把它往桌子的中间挪了挪,让它能够在亮起来的时候,能够照到更多更广的地方——毕竟以前的它,只是备用的;而现在的它,即将是领头的了。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二十章完)】
笔者注:
这一章,在写到了一个开封的小伙子说到,“我爷爷要是还在,他肯定也会哭”的,这个场景的时候,我的心里着实的酸了一下。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从开封坐了几个小时的车,带着睡袋在街边守了一夜,就只是为了能够在“第一时间看看你本人啥反应”的目的。他不是来看热闹的,他是来见证的。
他爷爷是教历史的,他爷爷教过他,“有些东西丢了,不是丢在别人手里,而是丢在了自己的心里”。现在的老赵,他所做的事情,就是在把那些丢在心里的东西,一件一件的找了回来。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你们有没有遇到过那种“素不相识却让你觉得被理解了”的人?
来吧,咱们评论区里聊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