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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一锅饼 一个人 一条路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二十二章 一锅饼,一个人,一条路

最后一天出摊,老赵起得比平时还早。

天还没亮,凌晨的两点多,他摸黑穿了衣服,推开院门走进了夜色里。

巩义的街道静悄悄的,路灯把路面照出来了一块一块昏黄的圆圈,偶尔有夜行的三轮车从远处驶过,链条哗哗地响了一阵,很快就又归于了寂静。

凌晨的空气则是又凉又潮,带着露水和隔夜柴火的味道,钻进袖口里让人一激灵。他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步声在两侧的墙壁之间来回的弹了几下,又消失了。

整个的一座城,都还在睡着,只有他一个人醒着。

他走到槐树底下支起摊子,把炭火生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磷面擦过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地清脆,硫磺味散开了,又被风吹散了。

第一簇火苗舔着炭块,发出来了细碎的噼啪声,就像是什么东西在苏醒。

他蹲在炉子的前面烤了一会儿手,看着炉膛里的红色一寸一寸的亮了起来。碎瓷还在灰烬里躺着,被火光映得微微地发亮。

他开始了揉面。面团比平时多揉了两轮,揉到表面光滑得像玉。

他把面剂子一个又一个地揪好,并码在了案板上,且还是整整齐齐的,就像是一排排刚刚洗出来的白瓷。然后他便就是坐在了马扎上等着天亮。

他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看着东边天际的暗色一寸一寸的在变薄,并从深蓝色变成为了灰蓝色,又从灰蓝色变成了鱼肚白的模样。而这样的一个过程,他却是早就已经看过了无数的次数了。但是今天,看起来格外的慢。就像是老天爷也在等他准备好,故意把天亮的时间拉长了。

天亮了。

排队的人陆续地来了。今天的人比任何的一天都要多,队伍从槐树底下一直排过了菜市场的门口,又拐了一个弯,看不见尾。

有人带着马扎坐在那里等着,也有人一边排着队一边低着头刷着手机,还有人专门从车上搬来了一箱矿泉水,分发给排队的陌生人。

在队伍的中间,有一个年轻人,背着双肩包,看起来像是赶了远路过来的。而他则是站在队伍里,时不时就会踮起脚尖往前看一眼,生怕错过了什么似的。

还有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孩子大概五六岁,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画了一艘大船,画得虽然歪歪扭扭的,但却是能看出是三根桅杆,船头画了一个龙头,看得出来画得很用心。

排在第一个的,依然还是马大爷。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布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就像是特意的拾掇过了。平时他都是穿了一件旧夹克就来买饼了,而今天则是不一样了。他站在案板的前面,看着老赵把第一个饼贴进了炉膛里,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听说了。你今天卖完了这一锅,就要去华京了。”

老赵的手顿了一下:“您怎么知道的?”

“你妈昨天跟隔壁赵婶说的,赵婶又跟我老伴说了,我老伴昨晚上就告诉我了。”

马大爷的语气很平,就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说到后面,语气沉下去了一点,“所以我今天早点来。”

老赵没有说话,弯腰从炉膛里夹出第一个饼,包好,递了过去。

马大爷接过来,没有吃,握在手里掂了掂,像个瓦匠在试一块砖。他两只手捧着那个饼,翻过来看了看底面,又翻回去看了看正面,就像是在端详着一件要紧的东西。然后,他把饼凑到了鼻子的跟前细细地闻了闻,才收进带来的布袋子里。“小赵,那册书,你有多大把握?”

“十成把握,证据够了。但做事不是光靠证据的事。”

老赵开始揉下一个面剂子,“对方那边还有想法,我得当面去把它们按下去。”

“那就去。”

马大爷把饼装进了口袋里,“我在这儿替你看着摊子。等你回来。”

老赵愣了一下:“您替我看着摊子?”

“你走了,摊子总不能关门。”

马大爷靠在槐树上,把手里的烧饼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我退休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把面备好,炭备好,剩下的我来。”

老赵张了张嘴,想是要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就像是堵了一团的棉花。他低下了头,假装在翻炉膛里的饼,翻了两下,才压着声音说了一句:“马大爷,谢谢你。”

马大爷没有回答。

他嚼着饼,朝远处看了一眼,就像是自言自语的,又像是在对着老赵说道:“那册书,我以前在《文史知识》上看到过一篇文章,专门讲这里头的门道。说永乐大典里有一篇关于运河闸口设计的文字,讲黄河和淮河交汇处的闸口,用的是‘人字形’设计——水大了自动分流,水小了自动蓄水。那个设计比欧洲早了两百年。具体怎么实现的呢?闸口底部设了高低两层石板,高板用来拦水,低板用来泄洪。水大的时候,水流从低板溢出去,不会冲坏闸身;水小的时候,高板把水拦住,保证航道水深。就这么一个简单的设计,欧洲人一直到十八世纪才琢磨明白。而我们明朝的工匠,早就把它写在书里了。我教了一辈子书,没去过那些地方,但书里写的,我信。你去了,把书带回来,让我这个老头子看一眼,就一眼。”

老赵的饼已经递到了马大爷的手里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回话。

因为,他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他说了,反而轻了。

那一锅饼卖得特别快。

一锅贴了二十个,刚出锅就被分完了。

又贴了一锅,一锅一锅地贴,炭火越烧越旺,案板上的面越来越少。

排队的人没有一个催的。有人买了饼也不走,站在旁边吃,吃完了一个又去买第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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