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二十三章 华京在望

天还没亮透，老赵就出了门。

母亲送他到了院子的门口，没有再多说话。她把一袋馒头和那罐咸菜，一起塞进了他的帆布包的侧兜里，又用手摸了摸包面上的那盏煤油灯的形状，确认没有放歪。院门关上之前，她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了一句：“那盏灯，你带上了？”

“带上了。”

“到了华京，别住在太吵的地方，晚上睡不好。”

“我住导师那儿。”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把门关上了。门合上了的那一刻，老赵听到了里面传来了锁芯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却是听得格外地清楚。

他站在门外停了两三秒，然后便就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母亲一定是站在门后面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

巩义的街道，此刻还没有醒来，路灯还亮着，槐树底下的摊子位置空着，只有几片落叶贴在砖地上。马大爷今天来得比平时早很多，已经站在了摊子的旁边了。他穿了一件旧棉袄，脖子上搭了一条毛巾，手里攥着一把火钳，就好像是刚刚研究过炉膛的构造。老赵走了过去，把那袋剩下的一小块面放在了案板上，又指了指车斗里的炭，简单地交代了几句封火和出摊的步骤。马大爷点了点头，一脸都是拿“你放心”的表情：“行了，你去吧。这儿有我。”

老赵看了他一眼，然后推着三轮车拐出了槐树那条街。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车轱辘碾过柏油路面，声音越来越远了。

县城没有火车站，老赵先坐中巴到郑州，再从郑州转高铁去华京。

中巴车上的人不多，他坐在最后的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帆布包放在了膝盖之上，手则是搭在包面上，能够感觉得到煤油灯硬邦邦的轮廓隔着帆布硌在了手心里。

车窗外的田野则是一望无际，地里玉米也已经收完了，就只剩下了枯黄的茬子立在了褐色的土地上，偶尔有几棵白杨树孤零零地站着，叶子都已经落下了大半。车子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混合着柴油的气味和座位的皮革的味道，闷闷的。

前排的两个中年妇女在用着河南话聊着天，聊的是今年的玉米价格和谁家的儿子在郑州那儿买了房子。她们的对话就像是背景音一样填满了车厢，老赵没有认真的听，但那些声音让他觉得踏实——这是他听了大半辈子的乡音，再过几个小时就听不到了。

中巴车在省道上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才到达了郑州。他下车之后并没有停留，就穿过了车站的广场，进了高铁站。取票、安检、候车。坐在候车大厅里的塑料椅子上，他低下头来看了一眼手机，陆一鸣没有发出新的消息——说明事情还在可控的范围内，这是他给自己的解释。

检票之后他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行李架上。高铁启动的时候，窗外的城市逐渐地被田野所取代，然后又被一个一个的叫不出名字的小站所取代。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但却是没有丝毫的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页1978年的备忘录，是那张圣索伦拍卖行目录上的模糊的铅印字，是那封外军家信上的潦草的笔迹——每一件全都在脑子里，清清楚楚。那些纸张的触感他闭着眼睛都能够分辨出来——备忘录的薄、目录的光滑、家信的脆。

他在郑州站的站台上买的那瓶矿泉水已经喝完了，塑料瓶放在了小桌板上。他拿起来了瓶子拧紧盖子，搁在了一边，然后就从帆布包的夹层里抽出来了那页1978年备忘录的复印件，又看了一遍。

“We knew. We chose not to speak.”——我们知情。我们选择缄默。

九个单词。

他数过很多遍了。

九个单词，把一册书的真相，竟然被压了将近半个世纪。

旁边的座位上，则是坐着一个年轻的姑娘，正在用平板的电脑看着什么学习资料，偶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头来写字。她扫了一眼老赵手里的那页纸，那页纸是英文和意大利文混合着的，她大概是没有看懂，也没有多看。老赵把纸折好了放回到了夹层，闭上了眼睛，听见车轮碾过了轨道的声音，均匀而又持续，就像是一个人的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