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三十章 不签过渡,要签就签归还
老赵说“不签”之后的那天下午,巩义下了场薄薄的冷雨。
雨不大,细得跟雾似的,但却浸透了槐树的叶子,浸透了案板上的没有来得及收的面粉,也浸透了那一条通往家的柏油路。路面被雨水打湿了之后,颜色变的深了,就像是一条被墨汁浸过了的布带,从街头一直铺到了巷尾。
老赵提前收了摊。他把案板搬上了三轮车,用塑料布盖好,把煤油灯揣进了帆布包里,推着车往家的方向走。雨丝落在了他的头发上和肩膀上,不冷,但凉,像是一只手轻轻地搭在那里。
但他不知道的却是,就在他推着三轮车穿过了雨幕的时候,六千公里之外的圣索伦公国的图书馆里,一场紧急会议正在召开。
副馆长赫伯特·克莱因则是坐在长桌的一端,他的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那是老赵回复的翻译件,那上面只有三行的英文,最下面的那一行已经被加粗了:
“He said no. He wants the full return, not a transitional arrangement.”
会议室里坐着七个人。没有人说话。
克莱因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便就开口了,声音很是低沉:“我们被一个卖烧饼的,逼到了谈判桌上。”
这句话在会议室里回荡了几秒钟,没有人接话。因为他们都知道,克莱因说的是事实。
老赵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把饭做好了。是一锅白菜炖粉条,里面切了几片腊肉。油亮油亮亮的,且还是冒着一股子的热气,锅盖一掀开,白汽扑上来,带着白菜的清甜和腊肉的咸香。
老赵洗完手坐到桌前,接过母亲递过来的筷子,夹了一筷子粉条放进了嘴里,没急着咽。
“妈,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
“华京那边——圣索伦公国想要拿一个‘合作保护’的名义来过渡。就是先把书借回来,但却是不说还。我问了,过渡期三到五年。我没答应。”
母亲夹菜的手并没有停下来。她把一片腊肉放进了老赵的碗里,语气就像是在问“今天面卖完了没”:“那你想答应啥?”
“我要的是归还。不是借,不是合作,不是过渡。是还。”
母亲看了他一眼。她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只是说了一句:“那你就要到底。别半路说算了。”
老赵低头扒了一口饭,嚼完了,问了一句:“妈,你这脾气是怎么练出来的?”
母亲缓缓地夹了一筷子粉条,慢悠悠地说:“你姥爷教的。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不争,但别让。人家拿了你多少,你心里要有数。’”
她顿了顿,好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似的,然后她便就继续地说道:“那年生产队少给了我五斤红薯。我端着筐就去找队长,一秤一秤称给他看。而他却说可能是称错了。我说:‘称错了不要紧,补上就行。’他补了。我并不是为了那五斤红薯,我是为了让他知道——我心里有数。”
老赵没有接话。他把碗里的饭扒干净,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我心里也有数。”
母亲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把老赵的空碗收走,又从锅里舀了一勺热水倒进他的碗里,推到他面前。这是她几十年来的习惯——吃完饭,喝一碗热水,暖暖胃。
老赵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流下去,暖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他忽然觉得,自己跟母亲其实很像。都不是会吵架的人,但都是心里有数的人。
第二天,天气转晴。雨后的天空洗得干干净净,太阳从东边升了起来,把那湿漉漉的街道照得发亮。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就好像是又下了一场小雨。
老赵推着三轮车出摊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了槐树底下已经排了二十多个人。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倍。
他刚把炉火生了起来,队伍里就有人喊了一句:“赵哥,听说你拒绝了他们的合作方案?”
老赵没有抬头,把第一团面贴在了炉壁上:“是。”
“为啥?那不是挺好的吗?先把书弄回来再说呗。”
老赵把手里的面剂子放下,直起了腰来,看了那个提问的人一眼——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皮夹克,在手里夹着一根烟。
“我问你一个问题。”老赵说,“你借给别人一样东西,说好了是借,结果对方拿去用了三十年还是不还。现在你去找他要,而他却说:‘要不这样,我再借你几年,算是合作。’你答应吗?”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他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