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继续地说道:“那不是借。那是抢。只不过抢的人换了件衣服,把‘抢’字换成了‘合作’两个字。我不签合作,是因为那册书本来就是我们的。不需要合作,只需要归还。”
队伍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队伍中间,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中年人率先鼓了两下掌。那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地清脆,就像是两块石头碰在了一起。紧接着,旁边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姐也跟着拍了几下手。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掌声像接力一样,从队伍中间往两头传开,不一会儿,整条队伍都响起了掌声。
不是稀稀拉拉的掌声,而是整整齐齐的、有力的、就像是潮水一样涌过来的掌声。
那个夹着烟的中年男人把烟掐灭了,也跟着鼓了两下掌。
老赵手里的火钳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了队伍一眼。那些鼓掌的人,有的在笑,有的在点头,有的只是安静地在看着他。他微微地点了一下头——那不是得意的点头,而是那种“我知道了”的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地翻饼。
但他的眼眶有一点儿热了。
那天上午,老赵的摊位前的排队的视频被人发到了网上。视频里,二十多个人在清晨的街道上齐刷刷地鼓着掌,中间则是站着一个系着围裙的卖烧饼的,低着头翻饼,火光照在他的脸上。
这条视频在两个小时之内播放量突破了一千万。
评论区里,有人写了一句话,被赞到了最上面:“他不是在卖烧饼。他是在替十四亿人守着一扇门。”
与此的同时,六千公里之外,克莱因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份报告。报告显示,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内,圣索伦公国图书馆的社交媒体账号收到了超过十二万条留言,其中的百分之九十以上要求归还7024号。留言来自世界各地——有中文的,有英文的,有法文的,有西班牙文的。
克莱因把报告推到了一边,揉了揉太阳穴。他拿起来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帮我联系中间人。告诉他——我们可以谈。但不要让那个卖烧饼的觉得我们是在求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已经拒绝了。”
克莱因的手指停在电话机上:“我知道。但除了他,我们没有别的谈判对象了。”
那天傍晚收摊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槐树后面了,把整棵树染成一片金红色。老赵正在擦案板,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了一看,那是陆一鸣发过来的消息。不是平时的那种极其简短的通知,而是一段不短的文字:“他们那边的中间人又传了一句话。他们说——可以谈。不是合作保护,也不是过渡安排,而是谈归还。”
老赵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
他既没有激动,也没有跳起来,更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他只是把手机放回到了那件围裙的兜里,蹲下来,用灰盖好炉膛,然后把那片碎瓷从灰里拨出来,用指腹轻轻擦掉上面的炭屑,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天青色的釉面在余晖中泛着温润的光,就像是一小片从傍晚的天空上剥落下来的颜色。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碎瓷放回炉膛中央,用灰盖好——让它再多烤一会儿。
他站起来,推着三轮车往家的方向走。车轮碾过了路面,发出来了细碎的声响,就好像是什么人在耳边低声地念着一个句子的开头。
他没有回复陆一鸣的消息。因为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回复的时候。“可以谈”只是第一步。他要的不是“可以谈”,他要的是“签”。
但今天晚上,他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推着三轮车穿过暮色的时候,欧陆新闻社发布了一条简讯:“据消息人士透露,圣索伦公国图书馆已开始起草7024号归还程序的初步方案。这将是该馆历史上首次主动启动争议藏品归还程序。”
这条简讯被翻译成了中文之后,在十分钟之内登上了国内的热搜。
热搜第三:#圣索伦公国开始起草归还方案#
热搜第五:#巩义卖烧饼硬刚到底#
老赵到家的时候,把三轮车停好,走进院子,看见母亲正坐在屋檐下择菜。夕阳照在她的头发上,白发被染成了金色。
“妈,我回来了。”
“嗯。饭快好了。”
老赵走进屋里,把帆布包放在了床头,并拉开拉链,摸了摸那盏煤油灯的轮廓。它还好好地待在夹层里,玻璃罩上的裂纹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看不见了。
他把它拿出来,放在了窗台上,让最后的夕阳照在了它的上面。
然后他走了出去,坐在母亲的旁边,帮她择菜。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3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