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三十一章 他们说可以谈
“可以谈”,这三个字,老赵是在炉膛边上的火钳旁看到的。
雨停了,天灰白灰白的,风不大,但冷。
他蹲在炉膛前面往里面添炭,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陆一鸣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仅仅的几个字:“他们同意了。可以谈。”
他蹲在那里,把这三个字又重新地读了一遍,确认了自己并没有看错。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到了兜里,并站了起来,继续地翻饼。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蹲在巩义街头的炉膛前面看到了这条消息的时候,在六千公里之外的圣索伦公国的图书馆里,副馆长赫伯特·克莱因正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咖啡。
他的秘书刚刚把一份传真放在了他的桌上——中方确认接受对话的回复函。他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他已经在图书馆工作了二十九年,经历过无数次争议藏品的交涉,但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的这个样子——在对方派来的谈判代表里面,竟然还有一个人是卖烧饼的。
他把凉透了的咖啡放在了窗台上,并坐回到了椅子上,翻开面前的那一份文件夹。第一页就是那份1978年备忘录的复印件。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是每一次当看到了那最后的一句话的时候——“We knew. We chose not to speak.”——他都觉得那几个字母就像是钉子一样地扎在了纸上。
他合上文件夹,拿起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通知法务部,明天上午开会。议题:7024号归还程序的法律路径。”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子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他知道,这扇门一旦被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回到巩义。旁边的顾客正在扫码,扫完问了一句:“赵哥今儿饼是不是比往常大了一圈?”
“天冷,多吃两口顶得住。”老赵说。
顾客笑了笑,拿着饼走了。
他继续揉面,看起来什么也没发生。但他弯腰往炉膛里添炭的时候,低声对灰底下的那片碎瓷说了一句:“他们松口了。”
碎瓷在灰里躺着,釉面温润,被炭火烤得微微发烫,就像是在听,又像是没有在听。
队伍慢慢往前移。有人买了饼就走,有人站在旁边趁热咬了一口,哈出来了一团的白汽。老赵低着头,揉面、翻饼、夹饼、装袋,动作跟平时是一模一样。但他的心里面一直都是在转着那几个字——可以谈。可以谈。可以谈。
他想起两个月前,他第一次在手机上打出那篇关于7024号的文章时,手指是抖的。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不知道这篇文章发出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会不会有人看?会不会有人信?会不会有人在乎一册几百年前的书去了哪里?
现在他知道了。有人在乎。而且那些人,已经坐在了谈判桌对面。
他还想起来了一件事。他小时候听村里一位老先生讲过的一段故事:明朝的时候,中国和西域各国做生意,有时候货物被扣押了,商队首领就去谈判。谈判之前,首领会在营地中间生一堆火,让火烧到最旺的时候才走进对方的帐篷。老先生说,这叫“先礼后兵”——火烧得越旺,底气就越足。
老赵当时听不懂,现在他懂了。他这炉火,已经烧了两个月了。从巩义烧到了化京,又从华京烧到骡马。现在,该走进那顶帐篷里了。
那天中午收摊之后,他推着三轮车往回走。半路上他掏出来了手机,给陆一鸣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四声接了。陆一鸣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有些哑,就像是熬夜熬的,又像是刚刚睡醒了的样子:“收到消息了?”
“收到了。‘可以谈’——是他们正式说的,还是通过中间人传的?”
“正式的。书面意向,通过外交渠道递过来的。”陆一鸣顿了一下,好像是在翻什么东西,“措辞是‘愿意就编号7024馆藏品的后续处置安排展开双边对话’。”
老赵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翻译成人话呢?”
陆一鸣在电话那头轻轻地笑了一下:“翻译成人话就是——他们准备坐下来谈了。”
老赵在街边停住了。三轮车的车把冰凉,握在手里就像是握着两根铁棍。他站在一棵法桐的下面,头顶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
“什么条件?”他问。
“目前没有条件。他们只是同意谈,没有提任何前置的要求。”陆一鸣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你要有心理准备——一旦坐到谈判桌上,他们会把‘合作’‘研究’‘保护’这些词轮番地往外掏。目的就只有一个,把归还模糊成合作。你不是已经拒绝过渡方案了吗?对方知道了你的立场。接下来就看谁能坚持住了。”
“谈多久?”
“第一次正式接触,最快也要两周。地点可能在华京,也可能在洛玛。”
老赵沉默了一下。华京他已经去过了。洛玛他还没有去过,也不想特意的去。他在乎的并不是在哪儿谈,是谈出什么结果。“在哪儿谈都行。但有一条不能改——还。”
“我知道。”陆一鸣说,“我已经把你那个‘不签过渡’的态度通过中间人递过去了。另外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