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二卷
第四章 启程前夜
谈判的消息,就像是长了腿一样,从巩义街头跑出去了。
是怎么传开的,老赵也不知道。可能是那个姓陈的文物局外事办的人,在回去的路上被人看见了吧,也可能是马大爷回去之后跟老伴说了几句,老伴又跟隔壁赵婶说了几句——赵婶的嗓门是整个巷子里出了名的,她知道了,就等于半条街都知道了。反正就是到了下午的时候,排队买饼的人里已经有人开口问了:“赵哥,听说下个月你要去华京?谈那本书的事?”
老赵把饼翻了个面:“嗯。”
“定了?”
“定了。”
那人没有再往下问,拿着饼走了。
但消息确实是在迅速地扩散。那天的下午,老赵收摊的时候,手机里多了十几条消息——有以前的老同学,有以前在出版社共过事的同事们,还有几个完全是陌生的号码。其中有一条则是写着:“赵师傅,我是中州晚报的记者,方便采访一下吗?”另一条写着:“老赵,还记得我吗?初中同桌。听说你要去华京谈那本书去了,牛啊!”还有一条,则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只有一句话:“出发前小心,有人不想让你到华京。”
老赵看着最后那条消息,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他把手机放回到了口袋里,推着三轮车回了家。一路上他都没有再看那条消息,但那几个字一直在他的脑子里转着——“有人不想让你到达华京。”他没有去猜那个人是谁,但他把这句话收进了一个角落,就像是把一片碎瓷放进了口袋里一样,不占地方,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偶尔动一下,能感觉到它硌着你。
晚上,他坐在枣树底下,把煤油灯搁在石墩上,借着那一点光把那几页证据又翻了一遍。翻到那封手写中文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指停在“愿将来有人能将它带回中国”那行字上。写信的人已经不在了,但他的字还活着,笔划清晰有力,像一个人站在时间的对岸朝他点了点头。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铁皮盒子里。
他合上盖子,橡皮筋箍了三圈,然后站起来,把盒子放回三轮车底下的暗格里,用油布盖了两层。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腰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还没升起来,天上是厚厚的云层,看不见星星,但东边的天际线处有一小片亮光,像是月亮正在云层后面努力往上爬。
他走进屋里,洗了手,坐在灶台前吃母亲留的晚饭。饭是热的,小米粥,配一碟腌萝卜,还有两个馒头。他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咬了一口。
母亲坐在对面,没有吃,看着他吃。过了一会儿,她问了一句:“下个月哪天走?”
“中旬。具体日期还没定。”
“去几天?”
“不知道。谈完就回。”
母亲没有多问。她站起来,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新棉鞋,放在他脚边。鞋是黑色的灯芯绒面,厚实的千层底,针脚密实均匀,鞋口处还缝了一圈绒布,看着就暖和。
“前天做的。你那双底子磨薄了,华京冷,穿这个。”
老赵低头看了一眼那双鞋,放下手里的馒头,拿起来试了一下。大小刚刚好,鞋底踩在了地上的时候,就像是踩着一层厚厚的暖意。他抬头看了母亲一眼:“你啥时候做的?”
“你睡着以后。”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把那句话嚼了嚼咽了下去,然后低头把那双鞋也换上了,并且站起来走了两步。脚底下就像是踩着两团云,软软的,暖暖的。母亲在灶台前洗碗,没有回头。他站在她身后,没有开口,只是把碗端过去,放在水池里,跟她并排站着,一起把剩下的碗洗完。母子俩没有说话,只有水流的声音和瓷器碰撞的轻响。水从指尖淌过,温的,像母亲做饭时灶台上常年不散的那股温度。他洗完最后一个碗,把它翻了个面扣在碗架上,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转身走出了厨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那天的夜里,老赵被一阵声音惊醒。不是很大的声音,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像是轮胎碾过路面碎石的低沉震动。他睁开眼睛,没有起身,侧耳听了一会儿。声音来自巷口的方向——不是风声,不是猫狗,而是一辆车,停在了不远处的某个位置,发动机没有熄火,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他轻轻地坐了起来,没有开灯,走到了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巷口的路灯下,那辆灰色的轿车停在了那里。车窗则是黑的,看不见里面的人,但车却是并没有熄火,排气筒里冒出来了一缕若有若无的白烟,而且在那路灯的光线下缓缓地升了起来,又消散在了夜色里。
老赵看着那辆车,没有拉上窗帘,就那么站着,让路灯的光把他的轮廓映在窗帘上。他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转身回到了床上,躺下来,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再去想那辆车。他知道它在那里,他也知道自己明天还要出摊。如果他连一辆停在巷口的车都怕,那到了华京,他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天出摊的时候,他穿了那双新棉鞋。鞋底在柏油路面上踩出轻微的沙沙声,不滑,不硬,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风比昨天小了一些,太阳露了半张脸,把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他刚支好摊子、炉膛里炭火刚开始泛红,一辆黑色越野车就停在了菜市场侧门那个老位置。
车窗降下来,驾驶座上坐着的人没有戴墨镜——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穿一件黑色羽绒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了老赵一眼,然后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下车,不紧不慢地穿过马路,走到摊子前面。她的步子很稳,不急不躁,像是算好了每一步的时间。她把信封放在案板靠里的位置,说了一句:“这是委托我转交的。里面是接下来对话的议程草案。您看看,没问题的话,到时候就按这个框架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