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女人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多余的东西，既不像那个姓陈的文物局干部那样带着公事公办的距离感，也不像那些慕名而来的顾客那样带着好奇或热情。她就是来送东西的，送完就走。

“谁让你送的？”老赵问。

“王馆长。”女人回答得很干脆，像是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老赵点了点头。女人没有立刻走，她低头看了一眼案板——上面落了一片枯叶，不知道是被风吹来的还是从哪儿掉下来的。她伸手把那片枯叶拿起来，放在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才转身离开。这个动作很轻，很快，像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她做这件事的时候，老赵注意到她用的是左手——她的右手一直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没有拿出来过。

他目送她上了车，关上了车门，发动了引擎，黑色的越野车缓缓地驶出了菜市场侧门，汇入到了主路的车流，很快便就看不见了。老赵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直到它完全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他没有立刻去拆那个信封，而是先弯腰把炉膛里那几个饼翻了一遍，把翻好的饼夹出来放在案板上晾着，然后才擦了擦手，拿起信封，拆开封口。

里面是两页纸，打印体，抬头写着“关于编号7024馆藏文物归还事宜的初步对话议程”。他站在案板前面，一页一页地看完了。

第一页是对话的基本框架——双方代表介绍、证据链展示、质询与回应、休会协商、初步结论。

第二页是注意事项和时间安排，每个环节都标注了大概的时长，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中间留了一个小时的午餐时间。

他看到第二页底部的时候，注意到有一行小字备注：“如有争议，可申请闭门磋商。”

他不太确定“闭门磋商”是什么意思——是双方单独谈，还是有第三方介入？

他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记在心里，然后把两页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当天晚上，他给陆一鸣发了一条消息：“议程上有个‘闭门磋商’，是什么意思？”

陆一鸣的回复过了一会儿才到：“就是双方单独谈，没有第三方在场。你不用操心这个，走不到那一步。”

老赵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桌上。陆一鸣说“走不到那一步”，但万一走到了呢？他没有再追问，但他把这个问题留在了心里，像那颗碎瓷一样，不占地方，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偶尔动一下，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第二天出摊的时候，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案板旁边。然后他对着已排到身后好几米外的队伍说了一句：“议程我看完了。明天出发，去华京。”

队伍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接了一句话，带着笑意：“赵哥，这回能把书带回来了吧？”

老赵摇了摇头：“书不带。书在那儿等着。我去跟人把话说清楚。”

他没有再多解释，弯腰继续翻饼。炭火烧得正旺，整条街都被一种热腾腾的气息裹住了，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某件事预热。风把摊子上方的热气吹散了一些，但很快又被新的热气补上。队伍缓缓向前移动，有人买了饼就走，有人站在旁边趁热咬了一口，哈出一团白汽。没有人再多问什么，但每个人走的时候，都会多看老赵一眼，像是在记住他的样子。

那天收摊比平时晚了一些。不是因为人多，是因为老赵把炉膛里的炭烧尽了才走。他蹲在炉膛前面，看着最后几块炭从通红变成灰白，火星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层细碎的灰烬。他伸手摸了一下灰底下的碎瓷——还是温的，釉面光滑温润，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他把它取出来，用布擦干净，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碎瓷的边缘已经被炭火烤得发黑，但釉面依旧光亮，在天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

他把它放进口袋里，和那条短信放在一起——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案板收好，把三轮车推回家。

晚上，他把那个铁皮盒子从暗格里取出来，打开了盖子，把里面的文件又清点了一遍。七份文件，一份不少。他把那封手写中文信单独拿出来，放在了最上面，然后合上盖子，用橡皮筋再次地箍好。他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挨着那盏煤油灯。

母亲已经睡了。他坐在床边，把那双新棉鞋脱了下来，摸了摸鞋底的针脚——密实的，均匀的，每一针都走得是稳稳当当。他把鞋放在了床脚，然后躺了下来，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没有立刻睡着。他听着窗外风吹枣树枝桠的声音，想着明天就要去华京了。他想着那间会议室，想着那两页议程草案，想着那条“闭门磋商”的备注，想着陆一鸣说的“走不到那一步”——万一走到了呢？他想着那些他即将见到的人，想着那条没有署名的短信——“出发前小心，有人不想让你到华京。”他还想起了那条“华京见”的短信——归属地显示为“易大力·螺马”。他不知道发短信的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个人会在华京的什么地方等着他。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不止一个人。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片碎瓷。凉了，但握在手心里，还有一点余温。他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那条“出发前小心”的短信还在。他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那扇门后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他已经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这里。

明天出发。该带的都带了，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二卷 第四章 启程前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