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二卷
第五章 临行一日
后天要出发,老赵倒是不急。
这天早上他照常出摊,只是跟往常有些不一样——排在队伍最前面的几个都是老顾客,拎着塑料袋,袋子里装的不是钱包,是一袋袋东西:两个茶叶蛋,一包干枣,一盒膏药。有人把东西往案板上一放就走,就好像是顺路捎带,又好像是专门拐过来的一样。老赵也并无没有推辞,也没有来得及说声谢谢,人就已经汇入到了菜市场门口的人流之中了。
第一个来的是刘婶。她在菜市场的门口卖豆腐,每天比他出摊还要早。她把两个茶叶蛋用塑料袋裹好,放在案板的角上,说了一句:“路上吃,别饿着。”然后转身就走了,围裙上还沾着豆腐渣,背影消失在晨光里。老赵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蛋,壳还是温的,像是刚从锅里捞出来的。
第二个来的是老孙头。他在街口修自行车,平时不怎么说话,见了面最多也就是点个头。今天他路过的时候,往案板上放了一包干枣,是用报纸裹着的,扎得紧紧的。“自家树上结的,晒干了,甜。”说完也没等老赵开口,推着他的修车的摊子就走了,车轮吱呀吱呀地响,在清晨的街道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声音。
第三个来的是药店的小周。他递过来了一盒膏药,说是治关节疼的,华京冷,贴上管用。老赵还没来得及说不用,小周就已经跑回去了,柜台上的收音机还开着,播着早间的新闻,声音远远地飘了过来。
老赵看着案板上那几样东西,没有说话。他把茶叶蛋挪到了靠里的位置上,免得被炉膛里的热气熏着;把干枣放进了围裙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膏药塞进了三轮车座的底下,和火钳放在了一起。他没有说谢谢,但他记住了每一样东西是谁给的。
马大爷今天来得晚了一些,手里拎着一件旧军大衣,灰绿色的,领口处磨得发亮,前襟上有几块洗不掉的黑印子,就像是机油,又像是墨水。他在案板的前面站定,把大衣抖开了,一股子的樟木箱里的味道扑面而来,浓郁而陈旧,就像是把一个秋天的衣柜搬到了街上。
“比你的棉袄厚。华京冷,穿这个。”
老赵看着那件大衣,没有接。他认得这件大衣——马大爷穿了十几年了,冬天从不离身。有一年冬天特别冷,马大爷裹着这件大衣在槐树底下站了两个小时排队买饼,冻得耳朵通红,也没舍得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说是“竖起来容易磨坏领口的布”。
“您穿啥?”
“我屋里还有两件。你穿这个,回来再还我。”
老赵看着马大爷的眼睛,老人的眼神很是平静,就像是借出去的不是一件穿了大半辈子的军大衣,而是一把葱、两头蒜。他伸手接了过来。军大衣的重量沉甸甸的,压在手臂上,带着那股樟木箱的味道,厚实而温热,像是已经把马大爷十几年的体温都吸了进去。
“行。回来还您。”
马大爷没再多说,靠在了槐树上,从口袋里摸出来了一盒烟,抽出来一根叼上,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就像是有意让出前面那块地方,给后面的顾客腾位置。他没有点火,就那么叼着烟,眯着眼睛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就像是一棵老树站在路边,不碍事,也不碍眼。
老赵把军大衣叠好,放在三轮车座旁边的空档里,用一块干净的布盖在上面。他弯腰继续翻饼,火钳和面香交织在一起,晨雾在阳光下慢慢散去,巩义街头又恢复了它惯常的节奏——买菜的人经过,讨价还价声从菜市场侧门传出来,骑车的人按了一下铃铛,短促而清脆。
队伍在慢慢地往前挪着,没有人再提华京的事,但每个人买完饼走的时候,都是会多说上一句——“赵哥,保重。”“早点回来。”“那册书,等你带回来。”老赵一个一个的回应着,手上的活并没有停,但他翻饼的速度却又是比平时慢了一些,就好像是在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存起来。
到了快收摊的时候,老赵把剩下不多的面揉完,贴了最后一锅饼。他蹲了下来,把炉膛里的灰扒开,看了一眼底下的炭火——还有一粒火星在灰烬深处暗红地亮着,就好像是一只眯着的眼睛。他看了几秒钟,然后重新把灰盖上,轻轻地,就好像是怕把那粒火星压灭了。他没有马上站起来,就那么蹲着看了一会儿地上的影子。槐树的影子落在砖地上,天很蓝,风很轻,不像个要远行的日子。他想起来了小的时候,父亲每次出远门之前,也是这样蹲在院子里看一会儿天,不说话,就那么蹲着。他那时候不懂父亲在看什么,现在他懂了——是在把眼前这些东西记牢,把家门口的树、屋檐上的瓦、地上的影子,全都装进眼睛里带走。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案板收了,把炉膛用灰盖好,把三轮车推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门口的时候,刘婶正在收摊,看见他,喊了一声:“明天走啦?”老赵点了点头。刘婶没有多说什么,从桶里舀了一勺豆浆,用塑料袋装了,递过来:“喝了再走。”老赵接过来,豆浆还是烫的,隔着塑料袋烫手心。他站在菜市场门口,把那一袋豆浆喝完,然后把塑料袋叠好,放进了口袋里,推着车继续地往前走。
到家之后,他开始收拾东西。
帆布包还是那个,灰色的,洗得发白,边角处有几处的线头松了,但还没有破。他把包放在了床上,拉开拉链,一样一样地往里放。
在侧面的口袋里塞着母亲做的烙饼,用干净的笼布包着,叠得整整齐齐。烙饼是昨天的夜里烙的,一共六张,每一张都擀得薄而均匀,两面金黄,中间夹了一层葱花和盐。母亲烙饼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想帮忙,母亲不让,说“你烙的饼太厚,路上不好热”。他就站在灶台旁边,看着母亲把面团擀开、抹油、撒盐、卷起来、再擀平,动作熟练得像在做一件做了几千次的事情。事实上她确实做了几千次了。从他记事起,母亲烙的饼就是这个味道——不咸不淡,不软不硬,刚刚好。
他把烙饼放好,然后开始放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