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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回家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二卷

第十章 回家

消息传回巩义的时候,老赵还在回程的高铁上。

他也不知道是谁先知道的。可能是陆一鸣那边有人同步了信息,也可能是外交部那边有人发了内部通报。他只知道自己刚在中州东站转上中巴车,手机就开始震个没完。先是马大爷发来一条语音,点开一听,老头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但能听出一丝压不住的亮堂:“小赵,听说成了?圣索伦同意了?”紧接着是粮店的老板娘,是杂货铺的老陈,是菜市场卖豆腐的老朱。一条接一条的消息涌进来,像冬天的雪花一样纷纷扬扬,手机在他掌心里嗡嗡地震动着,震得他手心都有些发麻。

他没有一一回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谢谢”?太轻了。说“是的,成了”?却是又觉得像是在炫耀。他想了想,只在家族群里发了一个字:“嗯。”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里,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

高铁在华北平原上疾驰,窗外的田野一片连着一片,冬日的麦苗贴着地皮,矮矮的,青青的,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光。远处偶尔闪过一座村庄的轮廓,几间红砖房子,几缕炊烟,在灰蓝色的天空中袅袅地升上去,又慢慢散开。老赵看着那些村庄,想着它们和巩义也没什么两样——一样的土地,一样的人,一样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不知道那些村庄里的人知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不知道都不要紧,事情已经办成了。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高铁运行的声音很有规律,轰隆隆的,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他在这声音里慢慢放松下来,感觉这几个月绷紧的神经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橡皮筋,终于一点一点地松了回去。他想起早上在招待所收拾东西的情景,想起那盏被他用旧布包好放进包底的煤油灯,想起陆一鸣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你做的事情,比很多人一辈子做的事都要沉”。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放在膝盖上的帆布包,伸手摸了摸包的表面,里面的东西还在——那七份文件,那盏灯。它们陪着他去了华京,现在又陪着他回来了。

中巴车从中州东站开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车厢里只有七八个人,有人在小声打电话,有人在打瞌睡,司机把收音机打开,放着豫剧,咿咿呀呀的唱腔在车厢里回荡着。老赵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抱住。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连成一条流动的线,像是有人在路旁点了一排长长的灯笼。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了一看,是陆一鸣发来的短信,很短,也就是只有一行字:“好好休息。剩下的交给我们。”

老赵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他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然后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中巴车在颠簸中前行,车身时不时晃一下,座椅的弹簧有些松了,靠上去会往后陷一点。他在这轻微的颠簸中慢慢放松下来,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了,心跳也变得缓慢了。过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嘴角是往上翘的。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笑的,就是觉得心里有一块石头落了地,那种轻松感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让他整个人都轻了几斤。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路灯还在往后退,田野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深沉的暗色。他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

中巴车到巩义车站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车站门口的灯亮着,昏黄的灯光照着几辆停在路边的三轮车和一辆熄了火的摩托车。有几个等车的人缩着脖子站在灯下,哈出的白气在灯光里一团一团地散开。老赵背着帆布包下了车,脚踩在巩义的土地上,感觉踏实了许多。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味,有炒菜的香味,有冬天特有的干冷气息。这是他闻了大半辈子的味道,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

他走过那条熟悉的街道。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一会儿在前面引路,一会儿在后面追赶。路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只有几家小卖部还亮着灯,透出暖黄色的光。有一只狗蹲在一家关了门的店铺门口,看到他经过,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尾巴,又低下头去。他走过那棵槐树——他的摊子已经收好了,案板立着靠在树干上,炉膛封着,像一个睡着了的人。他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在院门口,他站了一下。门缝里透出屋里暖黄的灯光,是那盏煤油灯被重新点亮了。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母亲给他留了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在说“回来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母亲正坐在八仙桌旁边,面前摊着一块正在缝的布。她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声:“回来了?锅里热着饭。”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每天都发生的事——也确实是一件每天都发生的事,他出门回来,锅里总有热着的饭。几十年了,一直都是这样。

老赵没有立刻去吃饭。他在门槛上先站了一会儿,让屋里的暖气把自己身上的寒气驱散一些。他看见八仙桌上那盏煤油灯正亮着,火苗在玻璃罩里稳稳地燃烧着,灯芯剪过了,没有黑烟,火焰呈现出一种干净的橙黄色,把整个屋子照得暖洋洋的。他放下帆布包,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面条和香油的味道。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卧着一个荷包蛋,飘着几片青菜,汤色清亮,上面浮着几点油花。他端起碗,在母亲对面坐下来,低头吃了一口。面条煮得刚刚好,不软不硬,汤是骨头汤,鲜甜可口。他一口一口地吃着,没有抬头。

母亲放下手里的针线,把那盏煤油灯往他那边推了一点,让光亮离他更近一些。她看着他吃了几口,才开口问:“谈成了?”

老赵咽下一口面:“成了。”

“那册书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具体日期还没定。但定了。”

母亲没有多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缝手里的那块布,针脚走得又密又匀,像是把千言万语都缝进了那些细密的针脚里。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那就行。”然后她把线打了个结,用牙咬断,把布抖开看了看,又叠好放在一旁。

老赵低头继续吃面。碗里的热气升上来,扑在脸上,暖暖的,带着面条和香油的味道。他吃到碗底的时候,发现底下还藏着一块红烧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他没有说话,把肉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他知道这是母亲特意放的,她从来不说,但她总是会做。

吃完了面,他把碗洗了,放回到了碗架上。然后他走回到了八仙桌的前面,在母亲的对面坐了下来。煤油灯在他们中间亮着,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了身后的墙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的,就像是两座挨在了一起的大山。

“妈,”他说,“那册书里的内容,到时候可能会公开。”

母亲点了点头:“公开了好。本来就是咱们的东西,让大家都知道知道。”

老赵没有再接话。他坐在那里,看着煤油灯的火苗,看着它一跳一跳的,像一个有生命的东西。他伸手摸了摸灯座,还是那道裂纹,还是那种冰凉的触感。他摸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站起来:“妈,早点睡。”

“你也早点睡。”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把帆布包放在了床头,没有打开。他脱了外套,在床上躺了下来。床单是新换的,有一股肥皂的清香味。他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和远处公路上卡车驶过去的声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但他没有立刻睡着。他躺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睛,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房门口,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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