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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回家

客厅里的煤油灯还亮着。母亲没有去睡,她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盏煤油灯,正在用一块旧棉布擦拭着灯罩。她擦得很仔细,先从灯罩的上端开始,一圈一圈地往下擦,擦到了中间的时候,她停下来,对着光看了看,又哈了一口气,继续擦。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柔,就像是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她擦完了灯罩,又开始擦灯座,从底座到灯颈,每一处凹陷和凸起都擦到了。擦到那道裂纹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用指腹沿着裂纹轻轻摸了一遍,然后继续擦。

老赵站在门缝后面,看着母亲的背影。她的背有些驼了,头发白了大半,在煤油灯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轻轻地把门拉上,回到了床上。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大亮,老赵就醒了。

他没有赖床,起来穿好衣服,洗了一把脸,走到院子里。晨雾薄薄地铺在街道上,把远处的屋顶和树梢都染成了一层淡灰色,像是给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薄纱。空气冷冽而清新,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让人一下子清醒过来。他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这几天没有揉面,手有些生了,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走到院角的煤堆前,捡了几块大小合适的炭,又抱了一捆柴火,搬到三轮车上。然后他推着三轮车出了院门。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传得很远。他拐过巷口,看见槐树底下的摊子还在——案板立着,炉膛封着,油盐瓶盖拧紧。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像是时间在这里停滞了五天。

他把三轮车停好,先搬下案板,架好。然后搬下面袋,解开扎口的绳子。然后打开炉膛,把昨天的灰烬扒出来,露出底下的炭火——还有一点余温,隐隐地泛着红光。他添了几块新炭,又加了一把干柴,弯下腰,凑近了,吹了两口气。火苗从炉膛里蹿上来,先是小小的,黄黄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旺,发出呼呼的声响,像是在说“我回来了”。整条街像是被那点火光轻轻唤醒了一样——远处传来几声鸟叫,菜市场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一下,清脆而短促。

他开始揉面。面团在他的手掌和案板之间反复翻转、折叠、按压,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他的手一接触到面团,那种熟悉的感觉就回来了——面的软硬、干湿、弹性,都在他的指尖上。他揉了一会儿,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揉,直到面团变得光滑而有韧性,像一个被驯服了的小动物,乖乖地躺在他的手心里。

第一批烧饼贴进炉膛的时候,街上的人开始多起来了。

最先来的是马大爷。他拄着拐杖,慢慢地走过来,在老赵的摊子前面停下来,没有急着买饼,先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炉膛里的火。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老赵,问了一句:“小赵,那册书的事,是真的?”

老赵把火钳从炉膛里抽出来:“真的。定了。”

马大爷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就好。”他没有再多问什么,掏出两块钱,买了两个烧饼,拎在手里,慢慢地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你爹要是还在,今天肯定要多喝二两。”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慢慢地走了。

老赵看着马大爷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没有说话。他弯腰把下一个面剂子贴进炉膛里,用火钳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受热更均匀。

人群陆陆续续聚拢过来。今天排队的人里多了几张新面孔——有隔壁街的住户,有路过的人,还有一些老赵不认识的人。他们大概是听说了什么,特意过来的。但更多的还是那些熟悉的脸——粮店的老板娘,杂货铺的老陈,菜市场卖豆腐的老朱。他们像往常一样排队,像往常一样买饼,但每个人拿到烧饼之后,都没有马上走,都会多站一会儿,多说几句话。

有人开口问了一句:“赵哥,那册书真的要回来了?”

老赵把一个刚烙好的烧饼夹出来,递过去:“定了。下个月。”

那人接过了烧饼,没有马上就走,用略显激动的语气说了一句:“那我下个月再来——来买饼,来等消息。”

旁边有人接话了:“那册书里写的东西,咱们自己也能看了。”

又有人说:“听说那册书记的是郑和下西洋时候的造船图纸,还有航海路线。原来咱们那时候的船就能开到非洲去了。”

“不止呢,我听人说,那书上还记了好多别的东西,天文啊,地理啊,药材啊,什么都有。”

“那可不,郑和的船队比哥伦布早了快一百年呢。”

这时,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接过话头:“我听一个搞历史的朋友说,那册书里还记了一种治疗疟疾的药方,用的是青蒿,比西方人发现青蒿素早了五百多年。那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怎么采,怎么晾,怎么煮,怎么喝,每一步都有。”

另一个人接话:“那可不,咱们老祖宗的东西,多了去了。光是本草纲目里记的东西,到现在都没研究完呢。”

“所以说嘛,这册书能回来,不是小事。”

老赵没有插话。他弯腰把下一个面剂子贴进炉膛里,用火钳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受热更均匀。他听着那些话在人群里慢慢流动着,像一条冬天解冻的河,一点一点地化开了。那些话语里有好奇,有兴奋,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豪感——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一样本来就应该属于这里的东西,终于要回来了。

晨光从东边慢慢漫过来,落在案板上,落在火钳上,落在他微微皲裂的手背上,像一层薄薄的暖意。风从街口吹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净和清冽,把案板上的面香往远处推去。他低头揉着面,一下一下地,不急不躁。他知道那册书正在回家的路上,而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在那棵槐树底下,守着那口炉膛,揉着他的面,烙着他的饼。

他听见身后有人在说:“听说那册书里有一张海图,画着整个南洋的海岸线,比欧洲人画的地图早了整整两百年。”又有人说:“那海图上标注的航线,一直到今天还能用。”老赵没有回头,只是把锅里的饼翻了个面,让它烤得更均匀一些。饼的表面已经泛起了一层金黄的颜色,散发出诱人的焦香。他听着那些话,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那一点弧度,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他低头揉着面,听见身后那些话在人群里慢慢流动着,像一条冬天解冻的河,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二卷 第十章 回家(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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