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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归途 楔子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三卷·归途

楔子

一个月后,华京,首都国际机场。

一架从络马飞来的航班降落在跑道上。轮胎接触地面的那一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冒起一缕青烟,然后稳稳地抓住了跑道。飞机继续滑行,引擎的轰鸣声从尖锐逐渐变得低沉,就像是一头奔跑已久的巨兽终于放慢了脚步。它滑过了停机坪,穿过了引导车的指引,最终停在了指定的廊桥位置。

舱门打开之后,旅客们依次走下舷梯。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伸着懒腰,深吸了一口华京的空气——干燥的、清冽的、带着北方冬天特有气息的空气。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知道,在这架飞机的货舱里,有一个特殊的箱子,正在和他们一起抵达这座城市。

行李转盘旁边,两个穿深色制服的人站在人群外侧。他们没有交谈,也没有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传送带上,偶尔低头看一眼手表。他们的站姿很端正,不是那种紧绷的端正,而是一种训练有素的、从容的端正——像是已经等过很多次,不差这一会儿。其中一个的手里拿着一块记录板,上面夹着一张表格,表格的右上角印着一行编号:7024。

传送带开始转动。行李箱一只接一只地滑出来——黑色的、银色的、蓝色的、带贴纸的、缠着绑带的。旅客们围上去,认领自己的行李,转盘旁边一时热闹起来。那两个穿深色制服的人没有动,他们继续站在原地,目光越过那些花花绿绿的行李箱,落在传送带的尽头。

过了一会儿,一个带有特殊标记的运输箱从传送带尽头缓缓滑出来。

黑色箱体,棱角分明,尺寸不大,大约一个登机箱的大小。箱体侧面印着一行白色的字样——“Vatican Library”,下方还有一排更小的字母和数字,是编号和条形码。箱体表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干净、简洁、庄重,像一个沉默的信使,不远万里,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其中一个人迎了上去。他先站直了身体,伸手整理了一下衣领——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不是必要的,但他做了。因为这个箱子里装的东西,值得他这么做。然后他双手托住箱体的两侧,稳稳地把它从传送带上取下来,放在旁边的平板推车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另一个人走上前,蹲下来,仔细检查了箱体表面的封条——完好无损。然后他在随身携带的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笔迹工整而清晰:“编号7024,《永乐大典》嘉靖抄本一册,已接收。”写完之后,他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记录本,点了点头。

两个人没有多说话,一个人推着平板车,另一个人跟在旁边,穿过到达大厅,穿过自动门,走向停车场。箱子在平板车上稳稳地放着,经过地面的伸缩缝时发出轻微的颠簸声,但很快又被轮子的滚动声淹没了。大厅里的旅客们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黑色的箱子,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它里面装着什么。

当天下午,这册书被送进了国家图书馆古籍馆的专用库房。

库房在地下二层,温度常年控制在十八到二十二度之间,湿度保持在百分之五十左右。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的低频嗡鸣声,和脚步踩在防静电地板上的轻微声响。穿过两道需要指纹识别的钢制门,再经过一段短短的走廊,就到了存放它的位置。

工作人员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运输箱的上盖。箱盖开启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泄气声——密封做得很好,内外气压差让箱盖稍微有些紧。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层专用的恒温恒湿衬垫,灰色的,柔软而富有支撑力。衬垫中央,躺着一册书。

蓝色封皮,书脊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然可以辨认出那几个字的大致轮廓。纸张的边缘有一些磨损,颜色泛黄,带着岁月的痕迹。但它被放置得很好——衬垫根据书的形状做了定制化的凹槽,刚好把它嵌在中间,不会移位,不会碰撞。旁边还附着一份手写的交接清单,字迹工整,用的是意大利语和英语双语书写,末尾有签名和印章。

工作人员把书连同衬垫一起取出,放在预先准备好的无酸纸托盘上,然后进行了例行的检查——封面、封底、书脊、页边、装订线。每一项都记录在案,拍了照片,填写了入库登记表。整个过程安静而有序,没有人说话,只有相机快门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检查完毕之后,这册书便就被送进了独立的展柜。这展柜是定制的,玻璃是防紫外线的,底座上还带有减震的装置,在其的内部配有温度和湿度传感器,实时地监测着环境的数据。展柜的玻璃门被关上之后,发出一声清脆的锁扣声。工作人员在柜门上贴了一张标签,标签上的字是打印体,简洁明了:“编号7024。状态:已入库。”

他贴好标签之后,退后一步,看了一眼柜子里那册安静的蓝皮书。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库房。灯在他身后自动熄灭,库房重新陷入了黑暗和安静之中。只有展柜里的温湿度传感器上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微弱但从未停止的心跳。

消息传到了巩义的那天,老赵正在槐树底下翻饼。

那是一个普通的早晨,和之前的每一个早晨没什么两样。天刚亮不久,晨雾还没散尽,街上的人还不多。老赵站在摊子前面,围裙上沾着面粉,火钳夹着一个烧饼,正在炉膛里翻面。饼的表面已经鼓起了一层金黄的气泡,滋滋地冒着油,香气在冷空气中扩散开来,和晨雾混在一起。

他的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去接,先把手里那个饼翻好,夹出来放在案板上的铁丝网架上晾着,然后才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陆一鸣”。

他接通了电话。陆一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还是那样的平稳、干脆,不带有任何的多余的修饰:“书到了。已经入库了。下个星期办一个简短的交接仪式。”

老赵拿着手机站在晨光里。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握着手机的手上,落在他面前案板上那些刚出炉的烧饼上。他站在那里,听完了陆一鸣的话,沉默了两三秒钟,然后只说了一句话:“到了就好。”

他把手机放回围裙兜里,蹲下来,用灰把炉膛盖好。灰是细灰,从炉膛底部铲出来的,还带着余温。他用手背试了一下炉口的温度——已经不烫了,可以封炉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摸了摸灰底下的碎瓷。那块碎瓷是他从北京回来后特意放进去的,是那盏煤油灯上掉下来的一小块碎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放,就是觉得应该放点什么在里面,让炉膛里除了火之外,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转过身,对着正在排队的人群说了一句:“书到了。下午收摊早点,我去看看能不能赶上晚上的班车去华京。”

排队的人安静了一下。

那种安静并不是沉默,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击中了之后的安静——就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水面上扔了一颗石子,涟漪正在扩散,但水面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然后,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赵哥,你替我们多看两眼!”

老赵没有回头。他弯腰翻饼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那句“多看两眼”轻轻碰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好,也没有说没问题,但他嘴角那一下微微的弧度,已经替他说了。

队伍里又有人说话了:“赵哥,你这次去,能不能拍张照片回来?”

“对啊,让咱们也看看长什么样。”

“听说那书这么大——”有人用手比划了一下,“跟咱们的案板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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