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净瞎说,那是古籍,又不是地图。”
“反正我没见过,就想看看。”
老赵还是没有回头。他把一个烙好的烧饼夹出来,递给下一位顾客,然后说了一句:“等我回来再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排队的人都听见了。没有人再追问了,因为他们知道老赵答应了。
当天中午,老赵提前收了摊。他把案板擦干净,立起来靠在树干上。把炉膛里的灰清理干净,把没用完的面团用湿布盖好,放进三轮车的箱子里。把油盐瓶的盖子拧紧,放回箱子里。他把三轮车推回家的时候,街上的人正在吃午饭,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飘出炒菜的香味——有的是蒜苗炒肉,有的是醋溜白菜,有的是葱花炒鸡蛋。那些味道混在一起,在午后的街道上飘荡着,让人闻了就饿。
母亲正在院里收晾好的被单。被单在冬日的阳光下晒了一上午,吸饱了阳光的味道,摸起来干爽而温暖。她把被单一件一件地从晾衣绳上取下来,叠好,抱在怀里。看见老赵推着三轮车进来,她把被单叠好抱在怀里,问了一句:“要走了?”
老赵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院角的挂钩上:“嗯,晚上去中州坐车。”
母亲没有多问。她抱着被单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老赵,然后转身进屋了。过了一会儿,她从屋里出来,手里多了一包用油纸包好的东西。她把那包东西递到老赵手里:“路上吃。”
老赵接过来,不用打开就知道是什么——烙饼。母亲烙的饼,面和得软,油放得足,撒了一点盐和葱花,两面烙得金黄,吃起来外酥里软。他小时候出远门,母亲给他烙饼;长大了去中州进货,母亲给他烙饼;现在去华京,母亲还是给他烙饼。几十年了,什么都没变。
他把那包烙饼放进帆布包的侧兜里,拉好拉链。然后他想了想,又进屋把那盏煤油灯也装了进去。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它——华京的那个房间里已经没有需要照亮的地方了,但他就是觉得应该带着。那盏灯陪着他去了第一次,也应该陪着他去第二次。
他背上包,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枣树底下,面前晾着的被单还没收完,还有两三件挂在绳子上,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她没有看他,低着头,把叠好的被单放进竹篮里。然后她朝他摆了一下手,没有回头,继续叠剩下的被单。
老赵在院门口站了两秒钟。然后他转过身,迈开步子,走上了那条通往车站的路。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像一个沉默的向导,替他引着前方的路。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母亲会一直站在那棵枣树底下,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也知道她会在他走后,把他房间里的被褥拿出去晒一晒,把桌上的灰擦一擦,然后坐在门槛上,对着院子发一会儿呆。她不会说她想他,但她会用行动把想念填满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走过那棵槐树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摊子已经收好了,案板靠在树干上,炉膛封着,油盐瓶收进了箱子里。一切和他第一天出摊的时候一模一样。他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道他刻了三十年的记号——那是他刚开始卖烧饼那年刻下的,用来计算日子的。一年一道,现在已经有了密密麻麻的一片。他摸到最新的一道,用手指沿着刻痕划了一下,然后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菜市场,卖豆腐的老朱正在收摊,看到他背着包走过来,问了一句:“赵哥,又要去华京了?”
“嗯。”
“这回是去看那册书?”
“嗯。”
老朱放下手里的活,站直了身子,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伸出手来:“那你替我看一眼。”老赵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然后松开,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粮店门口,老板娘正在扫地,看到他,把扫帚靠在墙上,说了一句:“赵哥,回来了跟我们说说那书长什么样。”老赵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抬手挥了挥,算是答应了。
他走过街口的邮局,走过那家开了二十年的理发店,走过那棵每年夏天都会落一地槐花的树。他走过这些他走了大半辈子的街道,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里装着一包烙饼和一盏煤油灯,走向车站,走向那趟开往郑州的中巴车。
中巴车在午后两点半准时发车。老赵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抱住。车子发动了,柴油机的轰鸣声在车厢里回荡着,车窗外的街景开始缓缓后退。他靠着车窗,看着巩义的街道一点一点地往后退去——那家他买了二十年面粉的粮店,那棵他守了三十年的槐树,那个他每天早上都要路过的十字路口。它们从他的视野里一一掠过,像是被风吹走的纸页,一片一片地翻了过去。
车子驶出城区之后,窗外的景色变成了田野。冬日的田野裸露着褐色的土地,偶尔能看到几块越冬的麦田,矮矮的麦苗贴着地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远处的村庄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炊烟,在无风的天空中笔直地升上去,然后慢慢散开。
老赵坐在车上,忽然觉得肚子里空空的。他这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他只顾着忙活,还没来得及吃东西。他伸手从帆布包的侧兜里掏出那包烙饼,打开油纸。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葱花和盐被热油激发出来的香气,混着麦面被烤过之后的焦香。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饼还是温的,带着母亲的手温,外皮微微有些脆,里面软软的,嚼起来有韧劲,越嚼越香。
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酸意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一股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他赶紧又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用力嚼着,想把那点酸意压下去。他又掰了一块,又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囤食的松鼠。他嚼了很久,直到嘴里的饼全部咽下去了,那点酸意才慢慢退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剩下的半块饼,用油纸重新包好,放回侧兜里。然后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中巴车在公路上继续行驶,车身时不时颠簸一下,他的身体随着颠簸轻轻晃动。他把帆布包抱在胸前,手指搭在包的表面上,感受着里面那盏煤油灯微微凸起的轮廓。他没有睡着,但也没有睁开眼睛。他就那么闭着眼,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听着车厢里其他人小声说话的声音,听着收音机里放着的豫剧唱腔,咿咿呀呀的,像是一条流淌了很多年的河。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陆一鸣发来的一条消息。他点开,屏幕上只有一行字:“交接仪式临时改了安排。到了之后先别急着来图书馆,等我电话。”
老赵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然后重新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在帆布包的侧兜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两下,停顿,又两下。他不知道陆一鸣说的“改了安排”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陆一鸣不会无缘无故发这样一条消息。他没有多想,因为他知道多想也没用。到了就知道了。
中巴车继续地往前开着,窗外的田野在午后的阳光下绵延不绝。他闭着眼睛,手指搭在了包的表面上,感受着里面的那盏煤油灯的轮廓。那盏灯从巩义跟他到了华京,又从华京跟他回到了巩义,现在又要跟他去华京了。它陪着他走了这么远的路,也该陪着他走完最后这一段。
(楔子完)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楔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