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点了点头，道了谢，站起来付了钱，背着包走出了面馆。他没有直接去文庙，也没有去福州路。他先找了一家便宜的旅馆住下来，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把煤油灯从包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点它，只是让它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第二天一早，老赵去了上海的旧书市场。
市场在一条被梧桐树覆盖的老街上。冬天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天空中伸展着，就像是一幅用细炭笔画出的素描。枝桠交错在一起，把天空分割成为了无数细碎的小块，灰白色的天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了石板路上，落在路边的书摊上，落在那些泛黄的书页上。
路两边摆满了摊位，有的在固定的铺面里，有的就直接在地上铺一块布，把书一本一本地摆开了。到处都是泛了黄的书页、陈旧的纸张、被翻卷了边角的封面。空气里有一股旧纸特有的气味——不是霉味，而是一种干燥的、略带苦涩的味道，就像是时间本身散发出来的气息。有人在翻书，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蹲在摊位前一动不动地看一本旧杂志，像是忘记了时间。
老赵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着，没有急于停下来。他一家一家地看过去，目光扫过那些书脊上的书名，偶尔停下来翻一本，然后又放回去。他走了大半条街，在一个摊位前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眼镜腿上缠着一圈胶布，那镜片上有一点的反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他正低头在看一本旧的杂志，杂志的封面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发黄的纸页。他的手指很瘦，关节突出，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读每一个字。
老赵蹲下来，先翻了几本书。他翻得不快不慢，像是真的在挑书。翻了几本之后，他抬起头来，用一种随意的语气问了一句：“老先生，我想打听一个人——一个姓施的传教士，民国时期在山东待过，后来来了上海。不知道这边有没有人知道这号人物？”
老人抬起头来，透过老花镜的上沿看着他。他的目光很稳，不紧不慢地打量了老赵一遍，然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很清楚：“姓施的传教士？山东？你是说施约瑟？”
老赵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施约瑟？”
“嗯，施约瑟。”老人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他在临清待了很多年，后来来了上海，在虹口那边待过一阵子。他喜欢收集书，尤其是跟水利、河工有关的旧书。那时候虹口那边有好几家旧书店，他经常去逛，跟好几个老板都熟悉。”
老赵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松开。他的声音保持平稳：“施约瑟——他后来怎么样了？”
“走了。”老人低下头，把手里那本旧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1950年左右。回了欧洲还是去了别的地方，没人清楚。他走之前，把一批书卖给了一个开旧书店的人。那家书店后来关门了，书也不知道流到哪儿去了。”
老人说到这里，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他想了想，又说：“说起来，我年轻的时候还见过他一面。那时候我刚入行，跟着师傅在虹口摆摊。有一天施先生来逛，在我师傅的摊上买了一本书。我师傅后来跟我说，这位施先生是个懂书的人，他买书不看封面，看纸、看墨、看装订线。可惜啊，后来就再没见过他了。”
老赵没有说话。他蹲在摊位前，听着老人说起那个几十年前的午后——一个穿灰袍子的外国人在旧书摊前停下来，拿起一本书，不看封面，先看纸，看墨，看装订线。这个画面在他脑海里变得越来越清晰，像是他自己亲眼见过一样。
“那家旧书店——您还记得在哪儿吗？”
老人想了想，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在虹口，一条叫‘东有恒路’的老街上。那条路现在改名字了，但老人都还记得。那家书店在路的中段，门脸不大，旁边是一家裁缝铺。书店老板姓周，大家都叫他老周。他收了施约瑟的那批书之后，还兴奋了好一阵子，逢人就说‘收到了一批好东西’。但后来书店关门了，老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老赵站起身来，把手里那本书放回摊位上：“老先生，多谢了。”
老人摆了摆手，没有抬头，重新翻开那本旧杂志，继续看他的。
老赵转身走出了旧书市场。十二月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上海冬天特有的那种湿润的寒意，不刺骨，但往骨头缝里钻。他把帆布包往上托了托，往虹口的方向走去。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里伸展着，像一幅用细炭笔画出的素描。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不知道东有恒路现在叫什么名字，不知道那家旧书店还在不在，不知道老周还在不在世，不知道那批书还在不在。但他知道，他已经比昨天更接近那个答案了。那个姓施的传教士——施约瑟——曾经在上海的虹口住过，曾经把一批书卖给了一家旧书店。那批书里，也许就有那册他正在找的《永乐大典》水利卷。也许没有。但他必须去看看。
他沿着街道走着，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虹口的老街区还保留着一些旧时的痕迹——老式的里弄，斑驳的墙面，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风中摆动。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条街的长度，又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和这座城市打招呼。
他不知道那家书店还在不在，但他知道，只要那条街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那家书店，他就一定能找到一些痕迹。哪怕那些痕迹已经很淡了，哪怕那条街已经变了模样，但只要有人还记得，就一定能找到。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三卷·归途 第六章 上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