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三卷·归途
第七章 东有恒路
老赵站在东有恒路的路牌下面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路灯刚亮不久,光线昏黄,落在青灰色的路面上,把整条街罩进一种旧相片般的色调里。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路牌——白底黑字,上面写着“东有恒路”四个字,字迹清晰,但铁质的牌面已经有了锈迹,边角微微翘起,就好像是被风吹了很多年。他在路牌下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地往前走。他先是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张从旧书市场出来后随手记下的纸条,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东有恒路,中段,旁边是裁缝铺,老板姓周。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到了口袋,重新背起了帆布包,沿着路牌指向的方向走了过去。
东有恒路不算宽,两辆车勉强能并排通过。两边是些老旧的里弄房子,大多是两三层楼的砖木的结构,外墙是青灰色的,有些地方则是刷了一层石灰,但都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砖色。晾衣杆从窗户里伸出来,横跨街面的上方,挂着一两件没有收进去的衣服——一件蓝色的工装外套,一条灰白色的毛巾,在夜风里微微摆动,像是一些无声的信号。街面上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只有少数几家还亮着灯。一家理发店的门口还亮着旋转灯柱,红蓝白三色的条纹在夜色中缓缓转动,投下一圈流动的光影。一家小吃店的门口摆着几张矮桌,有几个男人坐在那里喝酒,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老赵走得很慢。他一边走一边看门牌号,目光从一块门牌移到另一块门牌,在心里默默地核对着数字。走到中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门牌号对上了。
但那里已经不是旧书店了。
那里是一家卖杂货的小铺子。铺子的门脸不大,大约三四米宽,门口摆着几个塑料筐,筐里装着成捆的大葱和几袋土豆。大葱的叶子有些蔫了,耷拉在筐沿上,土豆上还沾着泥,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光泽。铺子里面亮着灯,日光灯管发出的白光有些刺眼,照在货架上那些零零碎碎的商品上——方便面、酱油、卫生纸、打火机——一切都显得拥挤而杂乱。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正背对着门口,往货架上码货,她的动作很熟练,并且拿起来了一包方便面,看了一眼生产的日期,放到了架子上,再拿起来下一包,整个的过程一气呵成。
老赵在铺子门口站定了,没有立刻开口。他先看了一眼铺子的门面,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位置——那里是一家裁缝铺,门已经关了,卷帘门拉到底,但门头上还挂着一块招牌,白底红字,写着“李记裁缝”四个字,字迹已经褪了色,但还能辨认。他的目光在那块招牌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来,对着那个中年女人的背影问了一句:“老板娘,跟您打听个事——以前这边是不是有一家旧书店?”
女人手里的活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把手里那包方便面放到了架子上,然后才转过身来,看了老赵一眼。她的年纪大概四十多岁,圆脸,皮肤有些粗糙,额头上有几道浅浅的抬头纹,眼神里带着一种小生意人特有的警觉和好奇。
“旧书店?”她说,一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多年了,没听说过有啥旧书店。”
“大概六十年前。”老赵说,“一个姓周的老板开的。”
“那我不知道。”女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问题问得太远了”的意思,“我婆婆可能知道,她在这条街上住了一辈子。你往巷子深处走,第三间,门口种了一棵石榴树的那家,那就是我婆婆家。你去问问她吧。”
老赵点了点头,道了谢,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那条巷子比外面窄一些,大约只有两米宽,两边是高高的山墙,把天空切割成一条狭长的带子。路灯的光照不到这里,只有从两边住户的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明暗交错的方格。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缝隙里长出几株枯黄的野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他一边走一边数着门牌——第一间,第二间,第三间。第三间的门口果然种着一棵石榴树,树干不高,但枝桠伸展得很开,像一个撑开的伞架。冬天没有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灯光下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门槛上铺开一道窄窄的光带。
他走上前去,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敲门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有些突兀,像是一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她看起来大概八十岁左右,腰背微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扣子一直扣到领口。她的脸上布满皱纹,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纸,但她的眼神不浑,目光很稳,在路灯的光线下打量着门口这个陌生人。
“您找谁?”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很清楚。
“老人家,打扰了。”老赵站在门口,微微欠了欠身,“我是从外地来打听一件事的——听说以前在这条街上开旧书店的周老板,您认识吗?”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那个注视持续了大概四五秒钟,但感觉上更长一些。她就好像是在辨认一张褪色的老照片,在记忆的深处搜索着某个遥远的影像。然后她开口说话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找周老板?他是我父亲。”
老赵握着帆布包带子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站在门口,等着老人继续说下去。
老人沉默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坐吧。”
老赵跟着她走进屋里。
屋子不大,是那种老式里弄房子的底层,进门就是客厅,大约十来平方米。家具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一个老式的五斗柜,柜子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上面盖着一块钩花的白色方巾。墙上挂着一幅已经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穿着中山装和列宁装,站在一个公园门口,笑容拘谨而真诚。墙角放着一个蜂窝煤炉子,炉子上坐着一把铝壶,壶嘴冒着白色的蒸汽,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老人招呼他在那张八仙桌的旁边坐下来,然后转身从五斗柜上拿起一个搪瓷茶盘,上面放着两个杯子。她往杯子里捏了一撮茶叶,提起铝壶,沏了两杯茶。茶水的颜色很淡,几片茶叶在杯子里缓缓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花。她把一杯推到老赵面前,然后在对面坐下来,双手捧着自己的那杯茶,像是要借助茶杯的温度来取暖。
“你问的那批书,”老人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记得。”
老赵没有打断她,静静地等着。
“那时候我父亲收了一批书,从临清来的,是一位姓施的先生卖给他的。”老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那位施先生我见过一面。他来我家吃过一顿饭,穿一件灰袍子,个子很高,瘦瘦的,说话很慢。他说那些书在他手上放了很多年了,他年纪大了带不走,想给它们找个合适的地方。我父亲问他为什么不带回老家去,他说,‘它们是在这里被写出来的,就应该留在这里。’”
老赵的手指在茶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茶杯是搪瓷的,白色的,杯口有一圈蓝色的边线,杯壁上有几个细小的磕碰痕迹,像是用了很多年。热水透过杯壁传递到他的指尖,温热但不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