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批书后来去了哪里?”他问。
老人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沉默了一会儿。当她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情:“我父亲去世之前,把它们捐给了上海图书馆。”
老赵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商海图书馆?”
“对。捐了。”老人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墙上的那张照片上,“他说那些书放在他手里,不如放在一个能让更多人看到的地方。那年我还在上小学。我记得我父亲把书装进几个大箱子里,用平板车拉走的。他回来之后在门口坐了很久,没说话。我问他怎么了,他说,‘那些书走了,我心里空了一块。’”
老赵没有说话。他把茶杯放回桌面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他看着面前的老人,看着她身后墙上那张泛黄的照片,看着五斗柜上那台老式收音机,看着墙角那个冒着蒸汽的蜂窝煤炉子。这些东西构成了一种他熟悉的气息——一种属于普通人家的、朴素的、踏实的生活气息。那个姓周的旧书店老板,就是在这样一间屋子里,做出了把书捐出去的决定。
“那批书——您还记得里面有没有一册蓝色的线装书?”老赵的声音很稳,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帆布包的带子,“封面上写着‘永乐大典’?”
老人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记忆的深处打捞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的眉头舒展开来,点了点头:“有的。我记得有几册蓝色封面的。我父亲特别喜欢它们,有时候晚上会拿出来翻一翻,翻完之后再用布包好,放回箱子里。但你问的是哪一册,我不太清楚。我父亲走了之后,那些书的事我就没再打听过了。”她停了一下,又说,“你如果想确认,可以去商海图书馆查查当年捐赠的记录。他们应该有存档。”
老赵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您。”
老人也站了起来,送他到门口。她站在门槛里面,一只手扶着门框,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白发。她看着老赵,说了一句:“你要是找到了那册书,有空的话,来跟我说一声。我父亲要是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老赵点了点头:“一定。”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巷子里。
当他走出巷子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很久了。他没有急着赶路,而是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台阶是水泥的,冰凉,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但他没有在意。他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包上,看着街对面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那是一户人家的厨房,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在灶台前忙碌。灯光落在窗台上,像一层薄薄的暖意。
他坐在那里,把整条线索在脑子里重新捋了一遍。
从巩义的槐树下开始,到华京的陆一鸣,到山东男人的那页手抄,到临清的运河和闸口,到那个姓施的传教士,到东有恒路的旧书店,再到那个把书捐给图书馆的周老板——那根线已经快要连上了。从临清出发的那个姓施的人,把那册书带到了商海,而且还是卖给了一位姓周的旧书店老板。而那位老板又把它捐给了商海图书馆,放在了一个能让更多人看到的地方。现在他只剩下最后一段路:去图书馆,从那座仓库里把书找出来。
风从街面上穿过来,吹得他衣摆微微晃动。十二月的上海,夜晚的风带着水汽的凉意,不像北方的风那样干冷刺骨,而是一种湿润的、往骨头缝里渗的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裂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像一句还没有完全愈合的话。他把手放回口袋里,站起来,往广场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直接去上海图书馆。图书馆已经关门了。他先回了旅馆,把帆布包放在床上,然后从包里掏出来了那盏煤油灯,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点它,只是把它放在那里。灯座上那道用透明胶带粘住的裂痕,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伸出手来,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灯座的边缘,感受着那层胶带微微凸起的轮廓。有些东西虽然碎了,但却是还能用。有些书散了,但还能找回来。
第二天一早,老赵去了商海图书馆。
图书馆的主楼是一栋高大的建筑,正面是宽阔的台阶和大门,门前的广场上有人在晨练,有人在遛狗,有人坐在长椅上看报纸。他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建筑——灰白色的墙面,整齐的窗户,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背着帆布包,一级一级地走上台阶,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大堂很宽敞,光线很明亮,地面是大理石的,擦得很干净,能够映出人影。大堂里很是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脚步声,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声音很快就被宽敞的空间吸收了。空气中有一股纸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和旧书市场的气味有些相似,但又不一样——这里的纸更干净,灰尘更少,就像是一座被精心打理过的知识的仓库。他站在大堂中央,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玻璃穹顶,阳光透过玻璃洒下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可见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是一些微小而安静的生命。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馆员,戴着眼镜,正低头看着电脑屏幕。老赵走过去,在前台前面站定,清了清嗓子:“你好,我想查一下贵馆的旧藏捐赠记录——大概是六十年前,一位姓周的先生捐了一批旧书,里面可能有《永乐大典》的散册。”
年轻的馆员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永乐大典》?您说的是真的?”
“我不确定。”老赵说,“所以我来查。”
馆员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您稍等,我帮您联系一下古籍部的老师。”
老赵在大堂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等着。阳光从玻璃穹顶上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他坐在光斑的边缘,看着那些光斑随着太阳的移动缓缓变化,像是时间的刻度在缓缓移动。他忽然想起了母亲叠床单的样子——她把床单抖开,对折,再对折,用手掌压平褶皱,叠成一个整齐的长方形。他想起马大爷坐在槐树底下抽烟的样子——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暮色中散开,像一团慢慢消散的叹息。他想起陆一鸣在电话里说“你动作倒快”时的语气——带着一点惊讶,一点欣赏,一点“没想到你真的会去做”的意思。这些人、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不知道那册书还在不在,但他知道,不管结果如何,他都对得起这段路。
大约过了十分钟,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走到老赵面前:“您好,我是古籍部的陈老师。听说您在查一批六十年前的捐赠记录?”
老赵站起来:“是的。是一位姓周的先生捐的,大概六十年前,从虹口东有恒路的一家旧书店来的。”
陈老师的眼睛亮了一下:“东有恒路?周老板?我知道那批书。”
老赵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那批书在我们馆的旧藏库里,”陈老师说,“但我不确定里面有没有《永乐大典》的散册。您可以跟我来,我们一起查一下当年的登记簿。”
老赵跟着他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一刹那,他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外面的阳光,心里那条线,终于快要连上了。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三卷·归途 第七章 东有恒路(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