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树已经长出了满树的新叶。嫩绿色的，椭圆形的叶片在雨后的阳光下亮晶晶的，像刚刚被洗过的铜钱。叶片上还挂着水珠，晶莹剔透的，风一吹就滚落下来，渗进树根周围的泥土里。他把三轮车停好，靠在墙边，把案板卸下来，立在墙角。然后他坐在枣树底下的石墩上，解开鞋带，把鞋脱了，晾了一会儿脚。鞋底沾了水，踩了一天，脚趾头都有些发白了。他把脚搁在石墩边上，让风吹着，凉丝丝的，很舒服。他伸手摸了一下口袋，信封还在。他没有掏出来再看，只是确认它还在那里。

母亲从屋里端出一碗姜汤，放在石墩旁边。碗是粗瓷碗，白色的，碗沿上有一圈蓝色的边线，姜汤的颜色很深，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辛辣而温暖的气味。

“喝了，去湿气。”母亲说。

老赵端起了碗，没有急着喝，先捧在手心里暖了暖手。碗是热热的，温度透过碗壁传到了掌心上，暖洋洋的。他低头吹了吹热气，然后一口一口地喝完。姜汤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他把碗放在石墩上，看了一会儿天色。云已经散了，天空蓝得不像真的，像一块被水洗了很多遍的绸缎，干净、透亮，没有一丝杂质。

入夜之后，老赵坐在八仙桌前，没有点煤油灯，只借着窗外的月光。

月亮很亮，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那把黄铜钥匙放在了桌子面上，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暗金色光泽。钥匙的表面有一些细小的划痕和凹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就像是岁月的纹理被月光照了出来。他没有去碰它，只是看着它，看它在月光下静静地躺着。窗台上的灯座安安静静地站着。灯芯已被拨正，朝向正前方。一缕月光落在玻璃罩上，像火苗还没被点燃之前的样子。他伸手摸了一下灯座，玻璃罩微凉，边缘有一道用透明胶带粘住的裂痕。他的指尖沿着那道裂痕轻轻滑过，感受着胶带的触感——光滑的，微微凸起的，像是皮肤上的一道疤痕。然后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掌心有一点潮，不知道是汗还是空气中的湿气。

他没有点上它。只是让它在那里站着。

但他没有立刻起身去睡觉。他坐在那里，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灯座。月光落在玻璃罩上，把那道裂痕照得清清楚楚。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在河边看水的情景。水在流，书在路上，灯在窗台上。这三件事之间没有直接的联系，但它们都在今晚汇集到了他的脑子里。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灯座端起来，用手掌包住玻璃罩，握了一会儿。玻璃罩还是凉的，但他的手掌是热的。他握着它，感受着那种凉意从掌心慢慢渗透进来。然后他把灯座放回原处，转身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老赵推开院门准备出摊的时候，看见案板上多了一本旧书。

书不厚，大约一百来页，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书脊上的线装线有些松了，但整体还算完整。他不记得自己把这本书记放在案板上过。他走过去，拿起那本书，先掂了掂——不重，轻飘飘的，像是一本小册子。他翻开封面，书页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发脆，但字迹依然清晰。是一本关于运河水利的普及读物，出版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定价三毛五分钱。他翻了几页，发现有些段落被人用铅笔轻轻画了线——标注很轻，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画线的地方都是关于临清段水闸构造的内容，有几处还在旁边打了小小的星号。

书里夹着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他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字迹端正清朗，横平竖直，收笔干净利落，像是练过字的人写的：“水闸图纸已收到，临清段正在修复。”

纸条的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日期——是今天的日子，墨迹还没有干透。他伸出拇指轻轻蹭了一下那个日期，指尖上沾了一点点墨迹，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还能闻到墨汁的气味。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昨天那个信封放在一起。两个口袋，一边一个。他又翻了翻那本旧书，确认里面没有夹着别的东西。他注意到扉页上有一枚小小的印章，蓝色印泥，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是巩义本地一家旧书店的章。他认得这家店，在菜市场后面的巷子里，开了很多年了，店面很小，堆满了旧书，每次路过都能闻到一股纸张受潮的气味。他有一阵子没去了。他把书合上，放在案板的角落里，心想，改天路过的时候可以进去问问。

他推着三轮车出了院门。

槐树底下的地砖被昨夜的雨洗得干干净净，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像一面面铺在地上的镜子。他支好摊子，生火，揉面。当第一锅饼贴进炉膛的时候，面香在清晨的空气里慢慢散开，和雨后泥土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只属于春天的味道。

他弯腰翻饼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了一眼东边的天际线。橙黄色的阳光正从屋顶上方漫过来，把槐树的叶子照得透亮，每一片叶子都像是一小块绿色的玻璃，边缘泛着一层金色的光。阳光把案板上的面粉照成细碎的金色，像是撒了一层金粉。

他收回了目光，正准备弯腰翻下一锅饼的时候，听见远处传来了一声货船的汽笛。

低沉的，拖得很长很长，就好像是从河上一直传到了这条街上来的那样。那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着，穿过了槐树的枝叶，穿过了屋顶的瓦片，穿过了湿漉漉的街面，一直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直起了腰，侧耳地听了一会儿，直到那声音完全消失。

他想起昨天那册书上了路，不知道现在到了哪里。他想起昨天下午站在河边看水的情景——河水浑黄，流得很急，一刻也不停。他想起前天那张写着“书在路上”的纸条。他想起更早的时候，那个年轻人从临清赶来，手里攥着一张画了无数遍的图纸。他想起那把黄铜钥匙，想起昨晚他用手掌包住灯座时那种微凉的触感。那些人他都不认识，那些东西他也不知道最终会派上什么用场，但它们都在这里了——在他的口袋里，在他的桌上，在他的窗台上，在他的记忆里。它们像是一条河的不同支流，从不同的方向流过来，在他这里汇到了一起。

他不知道这条河最终会流向哪里，但他知道它已经在流了。

汽笛声消失了。他弯下腰，继续翻他的饼。

运河开冻了。书在路上。春天已经站稳了脚跟。

而那口炉膛里的火，还在烧着。

——第十五章 春水（完）——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三卷·归途 第十五章 春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