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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春水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三卷·归途

第十五章 春水

水利卷启运那天,巩义下了入春以来第一场透雨。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也不是那种来一阵就停的阵雨,而是从天亮之前就开始下、一直下到午后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的雨。雨丝很密,斜斜地织成一张灰白色的网,把整条街都罩在里面。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每一片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绿得透亮。雨水顺着树干流下来,在树根周围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水流,沿着地砖的缝隙往低处淌,发出细碎的、连绵不断的水声。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深吸一口,能感觉到凉意从鼻腔一直渗到肺里。

老赵凌晨就醒了。不是被雨吵醒的,是到了那个点自然醒的。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屋顶上的雨声——密集的、均匀的,像有人在瓦片上不停地撒着一把又一把的豆子。他披了件外套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天黑沉沉的,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门前的台阶上砸出一排细密的水花。院子的地面已经积了一层水,反射着昏暗的天光。他关上门,回到屋里,把面盆盖上湿布,又把炉膛里的灰扒开看了看——火还闷着,炭灰下面是暗红色的余烬,明天早上扒开就能用。

天亮之后,雨没有停的意思。他照常出摊。

火钳夹饼,面香在雨幕里凝成白茫茫的汽,像一层半透明的纱,从炉膛口升起来,被雨水打散,又在炉火的热气中重新聚拢。雨落在炉膛的铁皮顶上,发出细密的嗒嗒声,和面饼在炉壁上滋滋的响声混在一起,成了雨天里唯一的动静。炉膛里的火烧得比平时更加的旺了一些——空气潮湿,炭火反而燃得更烈,红光从炉膛的缝隙里透出来,在雨雾中映出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晕。炭火的热气把落下来的雨水蒸成细细的白汽,在炉口上方盘旋片刻,然后散开,消失在雨幕里。

排队的人比平时少了一半。雨把大部分人拦在了家里,但该来的人还是来了。他们撑着伞站在雨里,伞沿滴下的水珠在脚边汇成了一小滩,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催促,就那么安静地等待着,就像是专程为了在这样的一个雨天里,吃一个刚出锅的热烧饼。

老赵翻完一锅饼之后,直起腰来,抬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雨丝从云层里斜斜地落了下来,密密麻麻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册书今天上路了。从商海到华京,沿着铁路向北走。他不知道它现在到了哪里,不知道运送它的是什么样的车,不知道护送它的是什么人。他只知道它走了,正在路上。他低下头,继续地翻饼。铁钳夹住饼的边缘,提起来,翻面,放回去,动作和之前一样稳。

马大爷撑着一把旧黑伞出现在街口。那把伞很大,黑布面,骨架是铁质的,已经有些生锈了,撑开的时候会发出来一声嘎吱的响声。他走在雨里,裤脚卷到了小腿肚以上,露出瘦削的脚踝,脚下踩着一双解放鞋,鞋底已经磨薄了,踩在水里发出来了啪叽啪叽的声音。他走到案板前面,把伞收起来,靠在槐树树干上,雨水顺着伞骨滴落下来,在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没有急着说话,先站在那儿,跺了跺脚上的泥水,又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那册书今天上路了吧?”马大爷问。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低沉,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老赵正在翻饼,铁钳夹住饼的边缘,提起来,翻面,放回去。“嗯。走了。”

马大爷没有再问。他接过老赵递来的饼,用纸袋包好,没有马上吃,先捂在手心里。饼是热的,隔着纸袋也能感觉到那股温度,在湿冷的雨天里格外珍贵。他退了两步,站在槐树底下,靠着树干,把饼掰开,慢慢地吃。雨声落在他头顶的伞面上,沙沙的,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在轻轻走过。他没有着急,一口一口地嚼着,偶尔停下来,看一眼雨中的街口,然后继续吃。

老赵没有催他。他知道马大爷不只是来买饼的——马大爷是来确认的,确认那册书真的走了,确认这件事真的成了。

下午雨停了。不是渐渐停的,而是突然停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关上了一道阀门。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裂缝里斜斜地照下来,像一把金色的刀,劈开了灰白色的天幕。光线落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把积水照得亮闪闪的,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风一吹,水珠簌簌地落下来,像是又下了一场小雨。

老赵收摊之后,没有直接回家。他推着三轮车,在路口停了一下,然后拐向了通往河边的方向。

伊洛河离菜市场不远,骑车也就七八分钟。雨后的河堤上没什么人,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河水特有的腥味。河水涨了不少,浑黄的水流挟着泥沙往下游奔去,水面漂浮着树枝和草叶,打着旋儿从桥洞下穿过。对岸的柳树被雨洗过之后绿得发亮,枝条垂在水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摆动。

他把三轮车停在河堤上,没有熄火,就那么站在岸边,看着河水往下游流。水流很急,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和杂物,一刻不停地向前奔涌。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想什么特别的事,只是看着水在流。那册书此刻也在路上,沿着另一条水路——铁路——向北走。他不知道它现在到了哪里,但他知道它正在走,就像这条河一样,不停地在走。

他站了大概五分钟。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在他脸上,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些。他没有抬手去理,只是又看了一眼河水,然后转身推着三轮车,往家的方向走去。

到家的时候,院门前的台阶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不大,普通的规格,没有贴邮票,没有写地址,只在正面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像是写字的人没有用力,又像是故意不让笔迹太深:“书在路上。灯在窗台上。”

老赵蹲下来,捡起信封,先看了看四周——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他又看了看信封的背面,什么也没有。他打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条,展开来。字不多,一眼就看完了。但他并没有马上就把纸条收起来,而是盯着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字迹虽然有些眼熟——但却不是那种“一定见过”的眼熟,而是“好像在哪儿见过”的眼熟。笔画收尾的地方有一点微微的上挑,像是写字的人习惯在最后一笔带一个钩。他盯着那个钩看了一会儿,在脑子里把自己认识的人过了一遍,没有对上号。他又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里,连同信封一起折好,放进口袋里。放进去之后,他的手在口袋外面停了一下,轻轻按了按,确认它在那里。

他推着三轮车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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