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以后运河边上的水闸，是不是能照那本书上写的修？”

老赵把饼包好递过去：“快了。已经在对接了。”

那人接过饼，没有马上走，站在案板前面，把饼掰开，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之后，他说了一句：“那就好。我老家是临清的，小时候在运河边长大的。后来河干了，船走不了了。要是真能修起来，那可是好事。”

他没有再多问，拿着饼走了，像是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老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的人群里，弯腰继续翻饼。

中午收摊的时候，老赵推着三轮车往家走。路过菜市场侧门的时候，他看见那棵小槐树的枝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红布条，系在最低的一根分叉上，在风里轻轻晃动着。红布条不算新，颜色已经有些发旧了，边缘也有些毛糙，像是系上去有些日子了。他之前没有注意到它——也许是哪一天路过的时候没有留意，也许是最近才有人系上去的。他经过那棵树的时候，放慢了步子，但没有停。他看了一眼那条红布条在风里飘动的样子，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之后，他洗了手，坐在枣树底下，翻开手机里那页图纸的照片。墨线图在屏幕上依然清晰，闸口轮廓分明，标注的字体细密而端正。他放大了一部分，看到闸口两侧的石墙标注着尺寸和角度，水流的方向用虚线标了出来，在闸口处分成两股，然后在下游重新汇合。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起身去厨房热饭。

吃饭的时候，母亲坐在对面，端着一碗面条，没有说话。老赵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吃着，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在屋子里轻轻地响着。吃到一半的时候，母亲忽然说了一句：“今天那通电话，是好消息吧？”

老赵夹了一筷子面条，停了一下：“嗯。好消息。”

母亲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吃面。

傍晚的时候，老赵正在院里叠晒干的衣服。衣服是中午收进来的，被单和几件外套，晒了一整天，带着阳光和风的味道。他把被单叠好，放在石墩上，又拿起一件外套，抖了抖，对齐肩线，慢慢叠好。叠到最后一件的时候，他听见院墙外有人说话。隔着砖墙，话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楚，但能分辨出是两个人在交谈。他放慢手里的动作，把叠好的衣服放在石墩上，侧耳听了一会儿。墙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他只听清了几个零碎的字眼——“闸口”、“图纸”、“临清”。然后声音渐渐远去了，像是说话的人边走边说，走远了。

他没有出去看。他继续叠衣服，把最后一件外套叠好，和其他的衣服摞在一起，抱进屋里，放在衣柜上。然后他站在屋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枣树。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照过来，把枣树的叶子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红色。几只麻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啄食着什么，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走进屋里，在八仙桌前坐下，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煤油灯座。灯芯还是他上次拨正的，没有动过。一缕傍晚的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玻璃罩上，把那道用透明胶带粘住的裂痕照得清清楚楚。他没有点上它，只是看了一眼，觉得那就够了。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晾衣绳上最后一条毛巾收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母亲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夹杂着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他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这个傍晚和以往任何一个傍晚都没有什么不同——但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也许是墙外飘进来的那几个字眼，也许是中午那个穿工装外套的男人说的那句话，也许是陆一鸣在电话里说的那句“它还能用”。这些话单独拎出来，都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它们加在一起，就像是一条河的不同支流，从不同的方向流过来，在他这里汇到了一起。他不知道这条河最终会流向哪里，但他知道它已经在流了。

他走进屋里，在八仙桌前坐下，拿起手机，翻开陆一鸣发来的那张照片。照片是从库房门口拍的，能看到一排一排的金属柜架，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他放大照片，找到水利卷所在的位置——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柜架上，书脊朝外，和其他书并排站在一起。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台前，伸手摸了一下煤油灯的玻璃罩。

玻璃罩微凉，和他的体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指尖沿着那道裂痕轻轻滑过，感受着胶带的触感。然后他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出屋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已经暗下来了，枣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几只麻雀已经飞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母亲洗碗的水声还在持续。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运河开冻了。书到了。灯还在窗台上。而明天早上，他还会在槐树底下支起摊子，生火，揉面，贴饼，翻面，把热腾腾的烧饼递给那些排队的人。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第十六章 完——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三卷·归途 第十六章 山河故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