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四卷·星火
楔子
进入五月,巩义的槐花开得满街都是。
不是那种零零星星地开,而是像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全开了。满树的白,一串一串地挂在枝叶间,把整条街都罩在一片甜腻的香气里。风一过,花瓣像雪一样落下来,落在摊子上,落在了案板上,落在排队的人的肩头上。有人伸手去接了一瓣,只是看了一眼,便就又放开,让它继续地飘走了。没有人刻意去扫那些花瓣,它们就在地上铺了薄薄地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连脚步声都变轻了。
老赵坐在摊子前面的马扎上,花落了他一身。肩膀上、膝盖上、围裙的褶缝里,全是细碎的白色花瓣。他没有拍,像是跟那些花约好了似的——你落你的,我坐我的。炉膛里的火已经封了大半,余烬的红光映在灰底下的碎瓷上,瓷面温润,像一枚被反复打磨过的印章,在灰烬的半掩半露之间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坐在那里,没有想什么特别的事,只是看着街对面的屋顶上,一片槐花的阴影在风里轻轻晃动。那阴影忽明忽暗的,像是屋顶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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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故纸
那天上午,老赵正在翻饼,远远看见一个老太太从菜市场那边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竹杖已经很旧了,表面磨得光滑发亮,手柄处缠着一圈黑色的胶布,像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被汗水浸得发暗。她头发全白了,白得就像是槐花一样,在头顶上挽成一个利落的髻,用一根银簪别着。银簪的样式很简单,素面朝天,没有雕花,簪尾有一点弯,像是被手指反复捻过的痕迹。腰背微弯,但精神头还在——脚步虽缓,但是稳,踩在地砖上一步是一步,没有半点虚晃。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对襟褂子,扣子一直扣到领口,领口处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衣领子,洗得发薄,但干干净净。手里攥着一个蓝印花布的布包,紧紧地贴在了身侧,像是怕被人撞着似的,又像是怕里面的东西飞走了。
她走到了摊子的前面,没有排队,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排队的人看了她一眼,没有人说什么,自动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了一块地方。她没有动,还是站在那里,看着老赵翻饼。她的目光很专注,不是那种随便看看的眼神,而是一种带着确认意味的注视——像是在核对什么,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她要找的那个人。
老赵把手里那锅饼翻好,用铁钳夹出来,放在案板上晾着,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她面前:“大娘,您有什么事?”
老太太没有马上说话。她先打量了一下老赵,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目光在老赵的手上停了一下——那双手上沾着面粉,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面垢。她看了一会儿,像是满意了什么,然后低下头,慢慢解开手里的布包。
布包是用蓝印花布做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布面上的花纹也有些模糊了,但还是能看出那是传统的凤穿牡丹图案。布料的质地很软,就像是被反复洗涤过很多次,摸上去有一种绵软的触感。她解开布包的动作很慢,手指上有了一些的僵硬,打了两个结才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则是用牛皮纸糊着,没有书名,没有任何标记。她把册子从布包里取出来,放在案板上,用手掌轻轻抚平了封面微微翘起的边角,然后推开,露出里面的内容。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些字,是手抄的。字迹工整细密,像是有人用很小的字把整页内容抄了下来,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没有涂改,没有勾画,像是抄写的人对自己的每一个字都胸有成竹。纸张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发脆,但墨迹依然清晰,乌黑发亮,像是昨天才刚刚落笔。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和陈纸混合的气味,不刺鼻,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这是我老伴留下的。”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但吐字很清楚,“他年轻的时候在河南那边的老宅子里修墙,从墙缝里掏出来了一堆的散页。他说那是从一本旧书上掉下来的。他看不懂是什么书,但觉得字写得好,就留着了。后来他走了,这些东西一直就放在了箱底。我翻出来看过几次,看不懂,也没舍得扔。前些日子听人说,你在找这种旧书。”
老赵低头看着那些抄写的字。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慢慢地往下移。上面有“永乐”两个字,还有“历象”两个字。他的手指轻轻按在纸页的边缘,没有翻页,只是看着那两个字,停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轻轻翻了一页,看到里面记载的内容——天文观测的条目,标注着不同年份对应的星辰位置与交食时刻。条目是按年份排列的,每一条都标注了具体的日期和时辰,以及对应的星宿名称和方位角数据。数据精确到了“分”和“秒”,字迹一丝不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