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四卷·星火
第六章 远路
老赵从华京回来的那天,巩义下了一场细而又密的小雨。
雨不大,落在槐树的叶子上沙沙的响着,就像是有人在树冠里撒了一把干豆子,持续而又均匀。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槐花的残香,被雨水浸透了之后,变得沉甸甸的。路面湿了,地砖的颜色深了一截,踩上去有一种绵软的触感。老赵推着三轮车拐过巷子口的时候,远远看见摊子的前面站着一个人,背着个大帆布包,肩膀那块的布已经被雨洇湿了,颜色比周围的布深了一大片。
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年轻的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黝黑,颧骨上带着两团高原红,像是常年被风吹出来的。头发被雨淋得贴在了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赶了很远很远的路才赶到这里来的,连歇脚的时间都没有给自己留。他站在摊子的前面,并没有刻意的去躲雨,而是就那么的站立着,帆布包背在肩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老赵从巷口推着车过来。
老赵把三轮车停好,看了他一眼:“你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外地口音,但咬字清楚,不紧不慢的,“赵哥,我是从青海来的,叫杨树,杨树的杨,杨树的树。我在网上看到你发的那个帖子了——那本天象图的册子。后来又顺着链接找到了你之前找水利卷的帖子,一篇一篇看完了。看了你做的事,觉得你靠谱,就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急着掏出什么东西来证明自己,只是站在那里,雨水从帆布包的边缘滴下来,在脚边洇出一小圈湿痕。他像是已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写在脸上了,不用另外开口。老赵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进屋坐吧。”
进屋之后,老赵给他倒了杯热水。杨树双手捧着杯子,杯子不大,衬得他的手掌又大又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像是常年干体力活留下的印记。他低头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小口,没有急着咽,含在嘴里暖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咽下去。他握着杯子,让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遍整只手,然后抬头看着老赵。
“赵哥,我这次来,是因为我爸。他去年走了,走之前让我来找你。”
老赵在他对面坐下来:“你爸让你来找我?”
“他不知道你。”杨树低下头,食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划了一圈,就好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似的,“但他却是留下了一本书给我,说如果有一天实在找不到地方安放的话,那就交给懂它的人。我查了很久,觉得你就是那个人。”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用一块旧棉布包着。棉布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布面上有几处洗不掉的污渍,像是用了很多年。他把布解开,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本书——不是古籍,是一本现代出版的旧书,封面已经磨损了,边角卷了起来,书脊上的字也磨掉了一半,但还能辨认出来:《中国古天文仪器史》。
老赵接过那本书,手指触到封面的那一刻,能感觉到纸张已经被翻过很多次了,封面光滑得发亮,是那种被反复摩挲之后才会有的光泽。他翻开封面的时候,看到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墨水洇开了一些,但还能辨认:
“杨德全,购于1986年,华京。”
老赵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翻页。1986年,华京。三十多年前,有人在王府井或者琉璃厂的书店里买下了这本书,在扉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然后把它带回了家。那个人大概没有想到,三十多年后,这本书会被人带到河南,放在一个烙饼的人面前。
“我爸是个代课老师,在青海的牧区教了一辈子书。”杨树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需要慢慢讲的事情,“他这辈子没攒下什么钱,就攒了这一架书。牧区条件差,学校是土坯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他住的宿舍里没有几件像样的家具,就是一架子书。他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去县城的新华书店转一圈,挑一本书回来。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唯一的开销就是买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