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他去年走的。肺上的毛病,拖了大半年。”杨树的声音更加的低了,但还算平稳,“走之前那几天,他已经说不太清楚话了。有一天下午,他精神好了一点,就把我叫到了床边,指着床头那架书,说:‘这里面有一本,你替我收好。如果有一天实在找不到地方安放,就交给懂它的人。’”
老赵翻到了那本书的中间,看到一页被折了角的纸,上面画着一幅手绘的天文仪器草图。线条是用铅笔画的,细密且又整齐,每一根线都画得很认真,没有涂改,没有抖动。画的正是那浑天仪的结构分解图——从基座到窥管,从地平圈到赤道环,每一个部件都标了尺寸和用途。旁边用铅笔写着注释,字迹同样地细密,标注了每个部件的名称和功能,有些的地方还注明了“此处参照《新仪象法要》卷三”。他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放在桌面上。
“你爸那本书,我会好好收着。”老赵说,声音不大,但很稳,“这本不是散佚的,但它的份量不轻。”
杨树没有再说什么。他把还剩半杯水的杯子放回桌面上,站起来,把帆布包的背带往肩上拢了拢,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老赵叫住了他:“你坐了一整夜的火车?”
杨树站在门口,没有回头。雨水从他肩膀的布面上滴下来,一滴、两滴,落在门槛外面,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嗯。”他说,“从西宁过来的,坐了一夜,又转了两次汽车。”
“吃了吗?”
杨树沉默了一下:“没事,习惯了。”
老赵转身走进了厨房,并掀开了锅盖,锅里还有几个早上剩下的饼。他拿了两张饼,用油纸包好,走到了门口,塞进杨树手里:“路上吃。”
杨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油纸包,没有推辞。他把油纸包装进帆布包里,然后抬头看着老赵:“赵哥,那本书我放着也是放着。放在你这里,它还能被人看见。”
他转身走进了雨幕之中,步伐不快不慢,帆布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老赵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看着他的背影在街口拐了个弯,汇入了人流,不见了。雨水从屋檐上滴了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门口的台阶上,溅起来了细小的水花。空气里那股潮湿的泥土味还没有散,混着槐花的残香,被雨水浸透了之后,变得沉甸甸的。
那天的晚上,老赵把那本书翻了一遍。扉页上的字迹也已经是很旧了,书页间夹着几页手写的笔记,是杨树父亲留下的,用铅笔写在作业本纸上,工工整整,没有一丝潦草。笔记的内容是关于几种古代天文仪器的结构分析,配有手绘的示意图,标注详细。他翻到了最后的一页,看到末尾写着一行小字:“教了一辈子的书,没教会孩子们看星星。至少让他们知道,有人看到过。”
老赵看了两遍,把书合上,拿在手里,走到窗台的前面。窗台上放着那盏煤油灯,灯座则是安安静静地立在了那里,玻璃罩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拿着那本书,站在窗台前面,犹豫了一下。这本书不是古籍,不是从墙缝里掏出来的散页,不是被老太太用蓝印花布包着送来的传家宝。它只是一本三十多年前出版的旧书,扉页上写着一个代课老师的名字。但它和那盏灯放在一起,似乎也合适。他把书放在了窗台上,煤油灯座旁边。
他不知道杨德全是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他的照片,没有听过他的声音。但他知道有一个人在青海的牧区教了一辈子书,每个月发了工资就去新华书店转一圈,挑一本书回来。他买了一本关于古天文仪器的书,在扉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然后在书页里画了几张手绘的草图,标注了每一个部件的名称和功能。他教了一辈子的书,没有教会孩子们看星星,但他至少是让他们知道了,有人看过。
那本书被他放在了窗台上,煤油灯座旁边。夜里风大起来的时候,窗帘被吹得微微地鼓了起来又落了下去,那本书安安静静地就放在了那里。月光照在书脊上,把“中国古天文仪器史”几个字照得微微反光,就像是一块还在温着的石头,刚刚被人放下,余温还没有散去。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不大,落在枣树的叶子上沙沙地响,就像是有人在树冠里撒了一把干豆子,持续而又均匀。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四卷·星火 第六章 远路(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