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四卷·星火

第十二章 回信

又过了五天，何老师没再出现，但老赵收到一封从北京寄来的信。

信是林研究员写的，装在牛皮纸信封里，贴着一张普通的邮票，没有用快递。老赵从信箱里取出信封的时候，手指捏到了里面厚厚的纸页，就知道这不是一封简短的消息。他回到屋里，在八仙桌的前面坐了下来，用剪刀沿着封口小心地裁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字迹密密的，在白色信纸上写了满满两页，就像是有些话非要落在纸面上才说得稳当，又好像是电话里说不透彻，非得一笔一画写下来才行。

他没有急着看，先把信纸在桌面上摊平，然后才低下头，从第一行开始看。

“赵老师：上次通过何老师送来的星图，我已经组织小组做了第一轮分析。老喇嘛的手稿确实与《永乐大典》天文卷之间存在互补关系。有几个星区的位置，在明代钦天监的官方记录中是缺失的，但在这叠手稿里记录完整，而且标注的观测时间比永乐年间还要早出将近一个甲子，可以追溯到元末。这意味着，当时中原与藏地的天文交流，比我们之前以为的还要紧密得多。如果能把这些内容整合起来，或许能拼出一幅更完整的明代星图。”

老赵读到这一段的时候，目光在“比永乐年间还要早出将近一个甲子”这句话上停了一下。一个甲子是六十年。而这也就是说，在元朝还没有被灭亡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在吐蕃把星星的位置给画下来了。那时候中原还在打仗，各路兵马还在争天下，没有人顾得上看头顶的星星。但在高原上，有人替他们看了，并且还替他们记下来了。他想到这里，没有立刻往下读，把这句话又看了一遍，然后才继续往下翻。

林研究员在信里还提了几件事——小组的下一步比对计划、需要补充的参考资料、以及一个初步的时间表。但最让老赵注意的是最后那几句，字迹比前面稍微潦草了一些，像是写到末尾的时候情绪有些波动：

“何老师下个月会再回一趟日光城的，是去探望那位老喇嘛。如果您方便的话，能不能写一张纸条，或者画点什么都行，让她带过去？老人家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一直惦记着那叠星图的去向。他听说是您亲自写的，应该会很高兴。”

老赵把信看完之后折好放回信封里，坐在枣树底下没有动。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信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把信封放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树叶在风里轻轻翻动着。

母亲从屋里端出来了一碗绿豆汤出来，并且是放在了他旁边的石墩上。汤还冒着热气，绿豆煮烂了，汤色碧绿清亮。她见他正坐着出神，没有打扰他，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拿起来了一把豆角开始择。她把豆角两头掐掉，扯掉两侧的老筋，掰成一段一段，放进旁边的搪瓷盆里。她没问他信里写了什么，也没催他喝汤，就那么坐在他对面择豆角，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第二天早上出摊的时候，马大爷来得比平时晚了些。他走到案板前面的时候，老赵已经把第一锅饼翻好了，正在往炉膛里贴第二锅。马大爷没有像往常那样先买饼，而是先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然后才把手伸进了口袋里去摸。他摸了一会儿，换了另一边的口袋里，又从里边口袋里掏了半天，最后掏出来了一样东西放在案板上。

是一枚大头针。针身已经锈得发黑，针尖上带着暗红色的锈迹，像是从什么旧物件上取下来的。

“昨天收拾老房子，翻出来一个旧铁盒子。”马大爷说，把手在裤子上又擦了擦，“里面有几页手抄的《永乐大典》目录。纸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我没敢动，拿大头针别住了，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老赵放下火钳，拿起那枚大头针看了看。针身锈得厉害，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他把大头针放在掌心里，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马大爷：“您家里的老房子？”

“嗯。”

马大爷点了点头，“我父亲留下的。他以前在县文化馆干过，整理过一批旧书。那时候我刚记事，记得他每天晚上吃完饭就坐在桌子的前面翻看着那些书，并拿铅笔在上面做记号。后来他去世了，那些书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前几天在收拾老房子的时候，在阁楼的墙角处翻出来了一个锈得不成样子的铁盒子，撬开一看里面就剩这几页纸。那几页目录应该是那时候留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