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四卷·星火
第十三章 索引
那天晚上,巩义的月亮特别亮。
老赵吃过晚饭,把碗筷收了,坐在枣树底下纳凉。母亲在屋里收拾灶台,水声哗哗的,像有一条小河在厨房里流动。他坐在石墩上,没有开灯,就着月光,把白天那枚生锈的大头针从口袋里摸了出来,放在掌心里看。锈迹在月光之下泛着一层暗褐色的光泽,就像是一条被压平了的小路,在掌心里蜿蜒延伸。他不打算把它擦亮,就让它保持原来的样子吧。他想好了,等拿到了那几页目录之后,就把这枚大头针原样的夹回去了,跟那些脆弱的旧纸待在一起。它在那里躺了几十年,已经成为了那几页纸的一部分,不该被分开。
屋里亮了灯,母亲从厨房里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他旁边的马扎上坐下来。她没有立刻说话,坐了一会儿,才开口:“白天那个姑娘,是上次那个研究星星的?”
“对。她回去的时候,我让她顺路帮我把一封信带给了那个老喇嘛。”
“那她回来的时候,会不会再带什么东西?”
“不好说。”老赵把大头针放回口袋里,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枣树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也有可能什么都不带,就是来看看东西还在不在。有时候不是每趟出门都要带东西回来,能确认一下对方收到没有,也就够了。”
母亲没有再问。她坐在马扎上,和他一起看着院子里的月光。院里那棵枣树上结的青枣已经指头大了,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青白色的光,就像是被月光洗过了一遍,又像是把月光积蓄在了果皮里。远处传来了几声狗叫,又归于了沉寂。
老赵站起来,走回屋里,坐到八仙桌前。窗台上的煤油灯座、那本从青海来的书、那只从拉萨来的木盒子——并排站在暮色里,像三个从不同方向赶来的人在一扇窗户前面碰了面,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他伸手把木盒子的盖子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那叠星图,然后把盖子重新合上,又把煤油灯座往窗台的边缘挪了挪,让它能多照到一点月光。
第二天早上出摊的时候,他在槐树底下遇见了马大爷。老头今天来得比平时早,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拿着一顶旧草帽,帽檐已经有些松了,边缘有几处脱线的地方。他走到案板前面,没有急着说话,先把草帽摘下来拿在手里,然后才开口:“那几页目录,我昨晚上又翻了一遍,有几页背面写着字。不是目录正文,是后来有人用铅笔写的。字很小,就像是什么人看书的时候随手记的。”
老赵正在揉面,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写的什么?”
“几组日期。每行一个,一共七行。”马大爷把草帽戴回头上,又摘下来扇了扇风,“我拿不准那是什么日子,但年月日都有。我看那字迹,跟目录正文不是同一个人写的,但要晚不了多少年。”
老赵正在揉面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手里的那团面放进了盆里,用湿布盖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几页目录,您能让我看看吗?”
“能。”马大爷说,把草帽重新戴好,“你收摊之后过来。我在家等你。”
他说完,往菜市场的方向慢慢走远了。老赵站在案板后面,弯腰继续揉面。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早上特有的清爽气息,把案板上残留的面粉吹散了一些。他现在不确定那七行日期到底是什么,但马大爷平常不太会专门跑来跟他说一堆无关紧要的话——既然他提了,那里面应该确实有点东西。
收摊之后,老赵把案板和炉膛收拾干净,把三轮车推回家靠墙停好,然后洗了把手,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往马大爷家走去。
马大爷家在巷子深处,一栋老式的平房,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合拢。老赵推开虚掩的木门走进去,马大爷正坐在堂屋里,桌上摊着几页发黄的旧纸,用一本厚书压着边角,防止被风吹走。他看见老赵进来,把书挪开了:“你自己看。小心点,纸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