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摊子前的人少了,老赵擦了擦手,把木盒子从帆布包里取了出来,放在案板靠里的那个位置上:“您要看的就是这些。”
老头没有立刻的伸手。他先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盖。他的动作虽然很慢,但却是很稳,就像是打开的并不是一个木盒子,而是一扇轻易不该惊动的门。他翻到第一页,低着头看了很久很久。他没有说话,目光沿着纸面上的墨线缓缓移动,偶尔用手指虚虚地沿着一条星线划过去,手腕悬在半空,没有碰到纸面,像是怕指尖的温度会损伤那些旧纸。
他看得很慢。第一页看了大概有两三分钟,然后翻到第二页,又看了两三分钟。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偶尔停了下来,把某一页凑近了一些,眯着眼睛看着那些细密的藏文注释。老赵没有催他,继续翻着他的饼,偶尔往炉膛里添了一根柴火。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就把最后的一页看完了,合上盖子,抬头看老赵。他没有直接评价那些星图,而是先问了一句:“你发现那七行日期了?”
“发现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在目录背面写日期的人,可能不是随便选的几个日子,而是观察了整整一个夏天,在记录那段时间里天上最关键的几个转折点?”老头说,语气不急不慢的,就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情,“他记下的那几个日子,恰好就是那段时间里最值钱的节点。”
老赵没有接话。他把最后的一锅饼夹了出来晾在了案板上,把火钳放回炉膛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才开口。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道:“那按这个顺序看,这张图上少了什么?”
“少了一份夏天过半时的记录。”老头的声音不高,但指向明确,像是已经在那叠星图里找到了某种规律,只等着有人来问这个问题,“七月到八月之间的那段转折,在图上没有标出来。如果说前面六个日期是铺垫,那最后一个漏掉的日子,才是钥匙。没有它,整张图连不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老赵时间消化这句话,然后继续说下去:“你可以这么理解——就好比一个人走路,前面几步是在调整方向,试试左、试试右,找找平衡。但最后那一步,才是真正迈出去的那一步。前面六次记录,都是在围着同一个的目标打转,在确认它的位置、它的轨迹、它的规律。但夏天过半的那次位移,才是那颗星真正改变方向的关键节点。找到它,前面六次记录才能被串联起来。”
他说完了这些话,就没有再多做解释。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其实裤子上并没有什么灰,但他还是拍了拍,就像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我该走了。你要是找到了那漏掉的一页,可以把图补全,它会自动接通。你先忙着,我过两天再来。”
他迈开步子往车站的方向走了,步伐不紧不慢,就像是走在了一条自己很熟悉的路上。他没有回头,中山装的背影在晨光里渐渐地变小,拐过路口就不见了。
老赵站在案板的后面,目送他的身影在路口拐了个弯,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桌角那只木盒子。他没有立刻把盒子收起来,就那么看着它,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他伸手打开了盒盖,把那叠星图取出来,翻到七月初一那一页,低头看了一会儿。七月初一之后,下一页就是空白的了。没有了八月的内容,没有夏天过半时的记录。他不知道那漏掉的一页在哪里,是被遗失了,还是从来就没有被画出来过。但他知道那个从南京来的老头说的话是对的——前面六个日期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但走到第七步的时候,路断了。断口处缺了一页,缺了一个日期,缺了一段星空的位移。
他把那叠星图理了理,轻轻合上了盒盖。盖沿落下去的时候带起一声细响,就像是一块本来松动的木板终于卡进了卡槽,严丝合缝地闭上了。他把木盒子放回帆布包里,拉好拉链,然后弯腰继续地翻饼。炉膛里的火苗还在跳动,把饼的边缘烤出来了一层金黄色的光泽,并且还滋滋地响着。他伸手把饼翻了一个面,动作跟往常一样的稳,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但他心里知道,那叠星图少了一页。
而那漏掉的一页,可能才是整件事真正的开始。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四卷·星火 第十四章 缺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