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四卷·星火

第十四章 缺口

老赵把那七行日期和星图对完之后，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把那星图收好，把那张纸也收好了，关了灯，躺到了床上。窗外有月光透了进来，落在了床尾的被子面上，就像是一块慢慢地移动了的暗色水印。他没有睡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那七行日期排成了一排，一行一行地浮了上来，又一行一行地沉了下去。四月初三、四月十八、五月初三、五月十九、六月初四、六月二十、七月初一。每隔大约十五天就是一个节点，这就像是一个人在固定的时间的间隔里抬头看天，把看到的东西记了下来。但是七月初一之后就没有了。七行日期，七次记录，然后戛然而止。他不知道是记日期的人只记到了七月初一，还是后面还有但没能够留下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窗外有风吹过，枣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地摩擦，发出来了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就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则是又停止了。过了一会儿，隔壁房间里传来母亲翻身的动静——床板轻轻吱呀了一声，然后又归于安静。她知道他还没睡，但没有出声问他。她也醒着，在听他那边的动静。老赵没有再翻身，闭上了眼睛，慢慢地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没有急着出摊。他先在水龙头下洗了一把脸，让自己清醒了一些，然后在八仙桌前坐了一会儿，重新地打开了木盒，把那叠星图一页一页翻到对应的位置，逐项地确认了一遍。七张星图，七行日期，全部都对得上了。他确认无误之后，把那七行日期抄在了一张新的纸上，按着顺序排好，在每一行日期旁边画了一个简略的符号——△、○、×、□，对应着那页星图上的天区范围。他画得很慢，每画一个符号就停下来看一看对应的星图，确认符号和天区的对应关系没有弄错。

画完之后，他把那张纸拿远了一些，整体看了一遍。七个符号排成一列，从△开始，到□结束，中间经过了○和×的交替。他看了很久，发现了一件事：按这个顺序，每天夜里星空的位置都在缓缓移动，就像是一个人在天上按着某种节奏迈着步子往前走。从春天的星空走到夏天的星空，从东边的天区走到南边的天区，一步一步的，没有跳跃，没有中断。但是，当走到了第七步的时候，序列却是断了——第七个符号之后，应该还有一个的，但纸上却是没有。他看了很久才把那叠星图收起来，把那张抄着日期和符号的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推着三轮车出了门。

到了槐树底下之后，他刚把炉火点上，就看见一个老头站在旁边。

老头大概七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半旧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是整整齐齐，头发已经是白了大半，但腰板却是依然很直，站在那里不靠树不扶墙，就像是站惯了的人。他并没有急着开口，就那么站在摊子旁边，看着老赵把案板支好、面盆端了上来、炉火点着，等老赵忙完了一阵，才开始说话。

“小伙子，我是从南京过来的。我以前也是在紫金山天文台干过活的，现在虽然退休了，但却是闲不住。”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吐字很清楚，“我年轻时研究过藏历天文和中原天文的交汇史，见过一些散落的手稿。看到你找到的那些星图，想过来看看。”

老赵正在揉面，停了一下手。他抬头看了老头一眼，没有立刻接话。紫金山天文台——他知道这个地方，华国的现代天文学就是从那里起步的。一个在紫金山天文台干过活的人，研究过藏历和中原天文的交汇史，大老远从金陵跑到了巩义来，就为了看他案板上那叠星图。他没有立刻说话，先看了老头一眼——不是那种防备的打量，而是一种确认式的注视，像是在把眼前这个人和林研究员提过的那位专家对上号。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您怎么知道那些图的事？”

“林研究员跟我提过。”老头在旁边的马扎上坐了下来，把腿伸直了一些，换了一个舒服的坐姿，“他说你在跟红山宫的一位老喇嘛送来的星图在做比对。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见过一些类似的手稿的，在吐蕃的寺院里，也在国外的博物馆里。但那些都是零散的，不成套。听说你这边收到了一整套，我就想着亲自过来看一眼。”

他指了指老赵案板上的面盆：“不打扰你干活，你先忙你的，我等着。”

老赵没有多说什么，弯腰把面剂子一个一个贴进炉膛里。老头一直坐在马扎上，看着他在炉火和面粉之间忙活，偶尔有顾客来买饼，他就把腿收一收，等人走了再放回去。他也不着急，就那么坐着，像是一个习惯了等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