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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并排

“另外两册?”马大爷微微地皱了一下眉头。

“易类卷不止这一册。”老赵说,“题记上写了,当年那人带着三册书逃难,丢了两册。这一册是幸存下来的。另外两册,应该还在什么地方。”

马大爷沉默了一会儿。晨光照在了他灰蓝色的中山装上,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发亮。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说道:“那就去找。能找到的,总能找到。”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步子还是那么的稳,一步一步的,踩在了青石板的路上,并发出来了一种沉闷的声响。老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了巷子口,才低下头,把那个报纸包重新地打开,又看了一遍那几页序言抄本。

他翻到凡例的第二页,看到了一段关于分类标准的文字。上面写着的则是:“是书之作,以韵统字,以字系事。凡天文、地理、人事、物类,皆依韵编排,以便检阅。”

老赵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以韵统字,以字系事”——这就是说,《永乐大典》是按照韵母来编排的,同一个韵母下面的字归在了一起,然后再把跟这个字有关的所有的内容全都收录进来。比如“天”字的下面,所有的跟天有关的——天文、气象、历法、星辰——全都放在一起。

这样的一种编法,在当时可是一种开创性的编法。而以前的类书,大多是按照主题分类,比如“人事部”,“地理部”,“器物部”,你要查一个东西,得先猜它属于哪个类别。但《永乐大典》用的是韵母,只要你知道了那个字的读音,就能找到它的位置。简单,直接,方便。

老赵在心里默默地感叹了一下。几百年前的人,就已经想到了这样的一种办法。他们不光想到了,还做到了——两万多卷,几亿个字,全部按照这个体例编排得是清清楚楚。

他继续地往下翻看着,又看到了一段关于引书格式的规定:“凡所引之书,必注其出处。先注书名,次注卷次,再注作者。不得遗漏,不得含糊。”

老赵的手指在这行字上轻轻地滑过。他想起来了自己以前在网上看到过的一些说法——有人说《永乐大典》之所以珍贵,不光是因为它收录了很多失传的古籍,还因为它每引一条资料,都会注明出处。这在当时是非常严谨的一种做法。后来的学者通过这些注释,可以追查到很多已经失传了的书籍的线索。

他合上抄本,心里对周茂林又多了一层的敬意。那个人不光抄了序言,而且还把凡例也抄了下来。他不是随便抄抄的,他是认真地在“以供后人参考”。他知道这些东西将来会有人用到,所以他替那些人准备好了。

那天中午,老赵提前收了摊。

他把炉子灭了,把案板擦干净了,把东西搬上了三轮车,骑回家。进了院子,他先是把三轮车停好,然后再去洗了手,这才走进堂屋。

八仙桌上,那本笔记本和那册易类卷还保持着早上的姿势,安安静静地躺着。他把那个报纸包放在桌上,在那个预留的空位上放好——左边是笔记本,中间是序言抄本,右边是易类卷。

三样东西,并排摆着。

他退后了一步,看着它们。阳光从窗户照了进来,落在了桌面上,把三样东西的影子投在了桌子面上,长短不一,但方向一致。笔记本的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封面上有几点墨渍,就像是写字的时候不小心滴上去的。序言抄本的纸页稍新了一些,但也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折痕处已经发黑发脆。易类卷的蓝色封面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沉静的光泽,书脊上的题签虽然已经是脱落了大半,但所剩下来的那几个字依然是清晰可辨。

三样东西,来自三个不同的方向。笔记本来自老魏侄子的纸盒,易类卷来自洛阳旧书商女儿的皮箱,序言抄本来自马大爷父亲的旧铁盒。它们在不同的地方躺了几十年,互不相干,各自沉默。然后在同一个的秋天,被同一个人找到了,并且还是放在了同一张的桌子上。

老赵在八仙桌前坐了下来。

他把那本笔记本翻开,找到夹着梧桐叶的那一页。那片梧桐叶已经干透了,薄如蝉翼,颜色褐黄,叶脉清晰可见。他轻轻地把叶子挪开,露出来了下面的字迹:

“得自巩县东街旧书商,1954年。”

他又翻开那册易类卷的扉页,看着那行毛笔字:

“永乐大典·易类·卷一千二百七十八。”

然后他翻开那几页序言抄本,看着那行小字:

“此本乃茂林先生据永乐原本手录,以供后人参考。”

三样东西,全都是指向了同一个人——周茂林。

老赵靠在椅子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了一条河边,河水浑浊,看不清河底。但他能够感觉得到,河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浮现了出来,一块一块的,拼成了一条通往对岸的路。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对岸。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从笔记里翻出了被涂掉的名字,从神都带回了那册易类卷,从马大爷手里拿到了序言抄本。这三样东西就像是三块基石,铺在他脚下。他只能往前走,不能往后退。

他在桌子前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光线开始变暗,屋里的影子开始拉长。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吃饭了。”

他应了一声,站起来,把三样东西收好——笔记本放回抽屉里,序言抄本夹进笔记本里,易类卷放回皮箱里。他没有把它们分开太远,都放在八仙桌旁边的柜子里,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他走进厨房,母亲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一盘炒豆角,一碗鸡蛋汤,一碟腌萝卜。老赵在桌前坐下,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豆角放进嘴里。

母亲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饭,然后放下筷子,看着他:“你今天收摊挺早的。”

“嗯。”老赵说,“有点事。”

母亲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又说:“那个马大爷上午来过了?”

“来过了。”

“他给你带了东西?”

“带了。”老赵说,“几页旧纸,跟我找到的那本书有关系。”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用筷子指着那碟腌萝卜:“你尝尝这个,今年新腌的,脆。”

老赵夹了一块腌萝卜放进了嘴里,咔嚓地咬了一口。确实脆,咸淡适中,而且还带着一股子的花椒的香气。他嚼着萝卜,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不管外面的世界多复杂,不管那些古书里藏着多少秘密,只要回到这张饭桌上,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吃完饭,他帮母亲收了碗筷,洗了锅,擦了灶台。然后他回到堂屋,拉开抽屉,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到夹着梧桐叶的那一页。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得自巩县东街旧书商,1954年。”

1954年。那一年,有人在巩县东街的一家旧书店里,把这些散页交给了魏老师。魏老师把它们记在了笔记本里。然后,这些散页辗转流离,几十年后,被一个卖烧饼的年轻人找到了。

老赵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到了抽屉里。他没有开灯,就只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巩义的夜晚很安静,没有城市的喧嚣,只有风吹过田野的声音,和伊洛河水流淌的声音。远处的山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是大地隆起的脊背。

他想起那几句题记:“天若不亡此书,必有后人继之。”

他站在窗前,夜风从窗口灌了进来,吹在了他的脸上,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他没有关窗,就那么的站着,看着远处的山影和近处的树影,在心里默默地想:

我就是那个后人。

我并不是什么大学者,也不是什么收藏家,就只是一个卖烧饼的。但既然这本书落到了我的手里,我就得把它该去的地方送到。

他关好了窗户,转身回到了屋里。路过八仙桌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看了一眼柜子的那个方向——那里面放着笔记本、序言抄本和易类卷。它们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就像是三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一个愿意听他们说话的人。

老赵伸手摸了摸柜子的门,然后转身走进了里屋。

灯熄了。整个的院子陷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只有枣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地摇晃着,就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望者,守着一院子的安静,和一桌子刚刚聚拢了的故事。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四卷·星火 第二十章 并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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