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四卷·星火
第二十章 并排
那两样东西在八仙桌上并排放了三天。
第一天,老赵出门之前看了它们一眼,收摊回来之后又看了它们一眼。他没有动它们,也没有去翻。就像是两个刚认识的人,先让它们在同一个桌面上待一会儿,互相地熟悉一下气息。
第二天早上,他站在桌子的前面把那本笔记本往左挪了挪,又把那册易类卷往右挪了挪,让它们之间的距离正好能够再放下一样东西。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出那个位置,他就只是觉得应该留。手在桌子面上比划了一下,像是裁缝在量尺寸,量完了就收回去了。
第三天傍晚,他收摊回来,洗了手,在八仙桌前坐了下来。他把那本笔记本翻开了,随即便又合上了。他把那册易类卷翻开,又合上。反反复复地做了三次,就像是在确认它们还是他带回来的那个样子,没有在夜里悄悄地变走。然后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回来放在了桌子上,水杯正好搁在了两样东西中间的那个空位上。
他看着那个水杯,忽然就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三样东西——一本笔记、一册古书、一杯白开水——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在桌上摆着,就像是三个各怀心事的人坐在了一张桌子上,谁也不急着先开口。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去睡了。
第四天早上,他照常出摊。
风转了向,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秋天才有的那种干爽和清冽。
巩义的秋天来得不紧不慢,不像夏天那样轰隆隆地来,也不像冬天那样冷飕飕地扑过来。它是悄悄的,先是早晨的风变凉了,然后是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再然后便就是你在早上出门的时候,发现呼出来的气已经有了一团淡淡的白雾。
老赵把三轮车推到了老位置上,支好遮阳伞,把炉子点上,把面案摆开。火烧的香味很快就飘了出去,混着清晨的空气,钻进早起赶路的人的鼻子里。
生意是不咸不淡。买了两个火烧的,一个火烧的,三个火烧的都有。有人要加鸡蛋,有人不加。有人要辣,有人不要。老赵一一的应付着,手上的活儿不停,脑子也没闲着。他在想那本笔记里剩下的线索,在想那册易类卷里到底写了什么,在想那个被他涂掉又补上的名字背后还有什么故事。
快到九点的时候,人少了。老赵把案板上的碎渣扫干净,又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炭。他刚直起了腰,就看见马大爷从巷子的那头走了过来。
马大爷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他手里拎着一个东西,用旧报纸包着,看不出来是什么。他走得不快,步子稳稳当当的,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出下一步。
老赵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开口问。
马大爷走到了案板的前面,没有急着说话,先把那个报纸包放在了案板上,然后便就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来了一副老花镜戴上,低头看了看案板上的火烧,又抬头看了看老赵。
“生意怎么样?”
“还行。”老赵说,“大爷您吃了吗?”
“吃了。”马大爷说。
他没有马上把报纸包推过来,而是先在案板旁边的马扎上坐了下来。他摘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又戴上,看着老赵,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就像是在掂量着一件事情该不该做,又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
老赵看出了他脸上的犹豫,没有催,低头翻了一下炉子里的炭火。火星子噼噼啪啪地响了几声,又归于了平静。
过了一会儿,马大爷开口了。他没有提那个报纸包,而是先问了一句:“那册书,你看过了?”
“看过了。”老赵说,“没细看,翻了一遍。”
“能看懂吗?”
“看不太懂。”老赵老实的承认,“上面的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太明白意思了。得找个懂行的人帮着看看。”
马大爷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觉得那册书,是真的吗?”
老赵抬起头,看着马大爷。他没有想到马大爷会问这个问题。他想了又想,才说道:“我觉得是真的。纸是老的,墨是老的,字也是老的。那种感觉,假的做不出来。”
马大爷又点了点头,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却是搭在了那个报纸包上,指头还轻轻地叩了两下纸面,就像是在跟里面的东西商量什么。
老赵看着他的手,心里忽然明白了——马大爷今天来,不只是送东西的。他还在犹豫,还在衡量,还在决定要不要把这个东西交出来。
他不催。他就那么站着,等着。
过了差不多一分钟,马大爷终于把手按在了报纸的包上,往老赵的面前推了推。
“前些天收拾我父亲的旧物,又翻出来了一点东西。”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看看有没有用。”
老赵接过了报纸包,掂了掂。不重,比一本书轻了一些。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报纸,里面是几页泛了黄的纸,对折着,折痕已经发黑了,好像是被翻开了又合上过很多次的样子。
他把纸展开,第一页是一篇手抄的文章,字迹端正,是毛笔抄写的。笔画有力却不张扬,横平竖直,一看就是练过字的人写的。内容是《永乐大典》的凡例,讲的是编纂体例——哪些书收入,哪些书不收,分类的标准是什么,引书的格式如何等等。
老赵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他不是完全能看懂,但是他能够感觉得到,这些文字背后的分量——那不是一个人的心血,是一个朝代的心血。几百年前,有一群人坐在案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定下了规矩,要把天下的书全部的都收进一套书里。他们不知道这套书将来会散失殆尽,不知道几百年后会有一个卖烧饼的年轻人,在一张八仙桌上把它们一片一片地拼回来。
他翻到了最后的一页,目光扫到了右下角的时候,停住了。
那里有一行小字,写得比正文略草,也比较容易好看一些,但却是依然工整。写的是:
“此本乃茂林先生据永乐原本手录,以供后人参考。”
老赵的目光钉在“茂林先生”这四个字上,一动不动。
那一瞬间,在他的脑子里面就像是有了什么东西被炸开了一样——不是轰隆一声的那种的爆炸声,而是无声的、缓慢的、从中心向外扩散的那种爆炸。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顿了一下,然后又开始跳了,而且是跳得比刚才快了一些。
“茂林先生”——就是那个在1954年接收了易类卷的旧书商,就是那个在笔记本里被铅笔补上名字的人,就是那个把书交给了女儿、让她等着“该来的人”的父亲。他手里的这几页纸,和八仙桌上的那册易类卷,出自于同一个人之手。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且还是隔着几十年的光阴,把两样东西送到了他的手里。
他忽然间的就觉得,有了一点的恍惚。周茂林这个人,他没有见过,没听过他的声音,没看过他的长相。但通过这本笔记、这册书、这几页纸,他觉得自己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认识他。那个人写字的时候喜欢把横写得比竖重一些,那个人抄书的时候会在每页的右下角做一个记号,那个人在写下“以供后人参考”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后人”,是不是就是他这样的人?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觉得,是的。
“大爷,”老赵说,声音有点哑,“您父亲跟这位周茂林先生,熟吗?”
马大爷想了想,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重新地戴上:“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偶尔提起过他。说那个人话不多,但肚子里有货。什么书放在什么地方,什么书值多少钱,什么书是真品什么是赝品,他一眼就能够看出来。我父亲说他是个‘书精’——跟书打了大半辈子交道,书就是他的命。”
老赵没有说话。他把那几页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到了报纸里,又打开,看了一眼那一行的小字,再叠好。如此地反复了两遍,就像是在确认那行字不会凭空地消失一般。
“这几页序言抄本,”马大爷指了指报纸包,“跟那册易类卷,对得上吗?”
“对得上。”老赵说,“易类卷是正文,这几页是序言,讲的是编纂的体例。它们是同一套书的不同的部分。”
马大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了远处的伊洛河的那个方向,好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他收回了目光,看着老赵:“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老赵把报纸包放在案板的内侧,跟擀面杖并排搁着。他先是想了想,然后才说道:“先把这些东西弄明白。看看这册易类卷里到底写了什么,看看笔记里还有没有其他的线索,看看能不能找到另外两册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