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四卷·星火
第十九章 茂林书店
老赵在枣树底下把那沓笔记的照片翻了三遍。
第一遍是粗粗地过,确认每页的内容和顺序。
第二遍是细看,把每一页上提到的人名、地名、书名都在心里记了一遍。
第三遍是倒着翻,从最后一页往前看。
倒着翻到第四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一页的下半部分,在页脚的空白处,有一行字被墨水涂掉了。不是刮掉的,是用钢笔涂掉的,涂得很重,来回描了好几遍,墨色已经洇透了纸背。但涂掉之前那几笔的凹痕还在,能看出个大概轮廓——像是几个字母,不是中文,是拼音。
他放大照片,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那行字很短,像是一个人名。首字母像是“L”,后面的笔画模糊不清,像是“i”和“u”的痕迹,但不敢确定。涂得太彻底了,像是写下那行字的人铁了心不想让别人看见。
但在那行被涂掉的字旁边,又用铅笔补了一行字。字迹比正文淡一些,力道也轻,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写上去的:“此书已交神都周茂林先生转存。”
老赵盯着“周茂林”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这个名字在笔记本正文里出现过——就是那个“巩县东街旧书商”。但在正文里,关于他只是寥寥数语,说“得自巩县东街旧书商”,像是他只是一个经手人。可这一行铅笔字却说了一件完全不同的事——那些散页不是在周茂林手里“卖出”的,是“转存”的。
卖和转存,差着一个意思。卖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从此再无瓜葛。转存是暂时放在你这儿,早晚有一天要回来取。这两个字一换,周茂林的身份就变了——他不是那个把东西卖掉的书商,他是那个替别人保管东西的人。
老赵把那张照片单独存好,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笔记,再也没有找到关于周茂林的更多信息。那行铅笔字像是唯一的出口,孤零零地写在页脚的空白处。
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兜里,在枣树底下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平时早。第二天天没亮他就醒了,翻身起来,洗了一把冷水脸,穿上一件干净的衬衣,把手机和笔记本装进帆布包。
母亲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滚着,蒸汽把窗户玻璃蒙上一层白雾。她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又要出门?”
“嗯。”老赵说,走到灶台边,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母亲没有再问,把一碟咸菜推到他手边。两个人就着咸菜喝完了一碗粥,老赵把碗筷收了,洗了,晾在案板上,背上帆布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母亲在后面说了一句:“路上带两个饼。”
他回头,母亲已经从案板上拿了两张烙饼,用油纸包好了递过来。他接过来,塞进帆布包里,推开门走出去。
三轮车停在院墙外面,车座上落了一层露水。他用袖子擦了擦,跨上去,蹬了一脚,车轮碾过巷子里的碎石子,哗啦哗啦地响。巷子两边的屋顶上,炊烟正在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清晨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他沿着伊洛河的堤岸往西骑。左边是河,右边是庄稼地。河水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水面平静。庄稼地里,玉米已经长得比人高了,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他骑得不快,一边骑一边想事情。他在想那个叫周茂林的人——他是做什么的?多大年纪?为什么会有人把东西“转存”到他手里?他跟那个写下笔记的魏老师是什么关系?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从脑子里冒出来,没有一个有答案。
骑了两个多小时,他进了神都城。
神都跟巩义不一样。巩义是县城,街道窄,房子矮。而神都则是一个大城市,马路宽,楼房高,街上的车和人比巩义多得多。老赵骑着三轮车走在机动车道上,不时有汽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扬起一阵灰尘。他不太习惯这种热闹,但他没有停,按照地址一路骑过去。
地址是他在笔记本上找到的——“神都老城东大街,茂林书店”。他以为是一家书店,至少应该有个门面,挂块招牌。但等他骑到东大街,顺着门牌号一家一家找过去,才发现那个地址现在已经不是书店了——是一栋老居民楼,灰砖墙面,楼龄少说有四五十年了,外墙上的水泥已经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楼下的沿街铺面开着一家五金店,一家理发店,一家卖早餐的胡辣汤店,唯独没有书店。
他把三轮车停在路边,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又核对了一遍地址。没错,就是这儿。他把笔记本收好,下了车,走到那栋居民楼的单元门口。单元门是老式的铁栅栏门,漆成了深绿色,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铁锈。门没有锁,虚掩着,他伸手推了一下,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开了。
楼道里很暗,灯泡坏了,只有楼梯转角处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他踩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三楼,左手边。他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门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他听见有脚步声慢慢走近,然后在门后面停住了。没有人开门,也没有人问话。他能感觉到门后面有个人,正透过猫眼在看他。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再敲门。
又过了十几秒,门锁响了,咔嗒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穿着旧碎花衬衫,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她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里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审慎——不是不信任,而是在判断。
老赵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先说了一句:“你是从巩义来的吧?”
老赵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对方会先开口,更没有想到她一开口就说对了地方。他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是。您怎么知道的?”
老太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侧开身,把门拉大了一些:“进来吧。”
老赵迈步走了进去。屋子不大,两室一厅的样子,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的八仙桌,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上面放着一把搪瓷茶壶和几个玻璃杯。墙角立着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有些书的书脊已经破损了,用牛皮纸重新糊过。窗台上摆着一盆君子兰,叶子肥厚,绿得发亮。
老太太示意他在八仙桌前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她把茶壶拿起来,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他面前,一杯端在自己手里。茶杯是普通的玻璃杯,杯壁上印着“神都搪瓷厂”几个红字,已经磨损得差不多了。
老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温的,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他放下杯子,正要开口说明来意,老太太先说话了。
“你找到这儿来,是因为那本笔记本吧?”她说。
“是。”老赵点头。
“笔记本里有一页,底下写了一行字,说是把东西转存给我爸了。对不对?”
“对。”
老太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她不紧不慢地说:“那你告诉我,那行字是怎么写的?”
老赵没有犹豫:“‘此书已交神都周茂林先生转存。’”
老太太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还有呢?那行字旁边还有什么?”
老赵想了想:“那行字旁边,原来的地方有一行字被涂掉了。用钢笔涂的,涂得很重,看不清写了什么。”
老太太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你能说出这个,说明你确实是顺着那本笔记找过来的。不是听人说的,也不是碰运气撞上的。”
老赵这才明白了过来——刚才那两句话,是考题。是老太太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看到过那本笔记,是不是真的知道那些细节。如果他答不上来,或者说错了,今天的门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老太太站起来,转身走进里屋。老赵听见她在屋里翻找的声音——柜子门打开又关上,什么东西被挪动了位置。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旧皮箱。
皮箱不大,比鞋盒大不了多少,箱角的皮革已经磨得发白了,露出里面的硬纸板。箱扣是铜的,已经氧化成了暗绿色,但擦得很亮。老太太把皮箱放在八仙桌上,没有马上打开,先在桌边坐下来,喝了一口茶。
“这东西在我家放了六十多年了。”她说,手搭在皮箱上,“我爸活着的时候,每年夏天都要拿出来晒一晒,说是怕潮。我问过他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他不说。他只说了一句话——‘这不是咱们的东西,是替别人保管的。’”
她说完,把皮箱上的铜扣拨开,掀开了箱盖。
箱子里面铺着一层旧报纸,报纸已经发黄发脆。报纸下面,是一册用牛皮纸包着的书。牛皮纸包得很规整,棱角分明,像是被人用心地折叠过。封面上没有书名,只在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周茂林存,一九五四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