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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茂林书店

老赵伸出手,但又缩了回去。他抬头看了老太太一眼:“我能打开吗?”

“本来就是给你的。”老太太说。

老赵这才把纸包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不重,大概也就一两斤的样子。他小心翼翼地把牛皮纸拆开,一层一层地揭开。牛皮纸全部拆开之后,里面是一册线装书。

蓝色的封面,书脊上的题签已经脱落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残字——“易”字还在,“类”字还有半边。封面上的蓝布已经褪了色,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白茬,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好,没有虫蛀,没有水渍。

他翻开封面,扉页上写着一行毛笔字。字迹工整,笔画有力,墨色沉稳:“永乐大典·易类·卷一千二百七十八。”

老赵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轻轻滑过。他能感觉到纸面的纹理,能闻到那股陈旧的纸墨气息——不是霉味,是一种干燥的、沉淀了几十年的味道,像是秋天晒过的稻草。

他翻了几页,看见了熟悉的字体——那是明代内府抄本的样式,工楷,笔画均匀,字距疏朗,每一行都写得一丝不苟。他看不懂上面的内容,但他认得这种字体。这是《永乐大典》独有的字体,几百年来没有变过。

他把书合上,没有继续翻。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自己看得太急,会漏掉什么重要的东西。他需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慢慢地、仔细地看。

他把书重新用牛皮纸包好,放回皮箱里,然后把皮箱合上,扣好铜扣。他转向老太太,郑重地说了一声:“谢谢您。”

老太太摆了摆手:“不用谢我。这东西放在我这里六十多年了,我早就想把它交出去了。放在我这里,它只是一本旧书。放在你手里,它才有它的用处。”

老赵把皮箱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他想了一下,又问了一句:“您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君子兰上,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爸这个人,一辈子不爱说话。但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每年夏天晒书的时候,他把别的书随便摊在太阳底下,唯独这一本,他单独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不让太阳直晒。我说,爸,别人晒书都是晒太阳,你怎么还躲着太阳?他说,这本书的纸老了,经不起暴晒,晒久了纸就脆了,一碰就碎。”

她顿了顿,又说:“我还问过他,这本书这么金贵,为什么不把它卖了换点钱?他说,这不是卖的,是等的。等一个该来的人。”

老赵没有说话。他把皮箱抱紧了一些。

老太太继续说:“他走之前那几天,精神已经不太好了,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但有一天下午,他突然清醒了一会儿,把我叫到床边,跟我说了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有人顺着那本笔记本找到这儿来,你把东西给他。那个人会把剩下的路走完。’”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朝老太太鞠了一躬:“我会的。”

老太太送他到门口。他抱着皮箱走出门外,正要下楼,老太太在身后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

他回过头。老太太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门把手。她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皮箱上,然后又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我爸还说过一句话。”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他说——‘如果那个来取书的人到了,替我告诉他——这本书我先保管着,是在等他把前面的路走完,再把这最后一程续上去。’”

老赵站在楼梯口,怀里抱着那个皮箱。楼道里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也落在皮箱上。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前面的路已经走通了。”

他下楼的时候,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阳光扑面而来。他眯了眯眼,走到三轮车旁边,把皮箱小心翼翼地放在车斗里,又从车斗里翻出一件旧外套,叠好了垫在皮箱底下,防止路上颠簸。

他跨上三轮车,沿着来路骑出洛阳。

这一次他骑得很慢。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后座上多了东西。那册书在车斗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牛皮纸包着,皮箱装着,像是睡了六十多年终于醒了过来。

他骑到伊洛河的堤岸上,停了下来。

堤岸上没有人,只有风吹过水面,掀起细细的波纹。他把三轮车支好,从车斗里把皮箱拿出来,放在堤岸的水泥地上,打开铜扣,掀开箱盖,取出那册书,解开牛皮纸,翻到扉页。

他坐在堤岸上,把那册书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看不懂那些古文,但他能感受到那些字的分量。每一个字都是用毛笔一笔一画写出来的,工工整整,一丝不苟。几百年前,有一个不知名的抄书人,坐在案前,蘸着墨,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写。他不知道他抄的这些字将来会去哪里,会被谁读到,会不会在某一天消失在战火或岁月里。他只是低着头,一笔一画地抄着。

老赵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一行小字,写在页脚的空白处,字迹比正文潦草一些,像是随手写上去的——

“丙申年春,整理旧箧,见前朝遗稿,忽忆往事——甲申年间,倭寇犯境,巩县危急。余携书三册避难于南山,途中遗失两册,唯此册幸存。天若不亡此书,必有后人继之。”

老赵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丙申年春”——那是1956年的春天。写下这段话的人,在整理旧箱子的时候翻出来了当年逃难时带出来的书,想起了十二年前的那段往事。1944年,甲申年,日本人打过来了,他背着三册书躲进南山,出来的时候只剩下了这一册。另外两册,不知道丢在了哪条路上,不知道被什么人捡走了,不知道现在还存不存在。

他把书合上,重新包好,放回皮箱里。他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坐在堤岸上,看着眼前的伊洛河。河水在午后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流向远方。他想起老魏笔记里那行被涂掉的字,想起周茂林先生晒书时把这本书放在阴凉处的样子,想起老太太转述的那句话——“是在等他把前面的路走完,再把这最后一程续上去”。

前面的路已经走通了。但这最后一程,才刚刚开始。

他把皮箱抱起来,放回三轮车的车斗里,又用那件旧外套盖在上面,系紧了绳子。然后他跨上车,继续往前骑。

到巩义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暮色铺在伊洛河的水面上,金红色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他骑进巷子,在院门口停下来。窗台上的灯亮着,橘黄色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在院子里。

他把三轮车停好,抱起皮箱,推开院门。院子里很安静,枣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片,晚风一吹,影子就晃一晃。他听见母亲在屋里说了一句:“饭在锅里。”

他应了一声,但没有急着去吃饭。他先进了屋,把皮箱放在八仙桌上,打开铜扣,取出那册书,又把自己从老魏侄子那里拍下的笔记本从帆布包里拿出来。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左边是那本记录了散页去向的笔记本,右边是那册《永乐大典·易类·卷一千二百七十八》。

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一本是当年的散页记录,一册是正在等待被连入序列的易类卷。它们在分开了四十多年之后,终于回到了同一张桌面上。

老赵在八仙桌前坐下来,看着桌上的两样东西。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屋里的灯光越来越亮。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锅铲碰着铁锅,嗞啦嗞啦地响。空气中弥漫着葱花爆香的味道,然后是酱油和醋的味道,最后是蒜末的味道。那些味道混在一起,从厨房里飘出来,穿过客厅,钻进他的鼻子里。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册书拿起来,翻开扉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永乐大典·易类·卷一千二百七十八。”

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回桌上,站起来,走进了厨房。

母亲正站在灶台前炒菜,锅里的茄子正在滋滋地冒着热气。她听见他进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洗手。”

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他搓了搓手,冲干净,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他走到灶台边,拿起案板上的葱,剥了皮,切成葱花。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锅里的茄子翻了个面。

母子俩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会儿,饭菜就端上了桌。一盘炒茄子,一碗西红柿鸡蛋汤,一碟咸菜,两碗米饭。老赵在八仙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茄子放进嘴里。茄子炒得很软,吸饱了汤汁。

母亲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饭碗,看了他一眼:“找到了?”

“找到了。”老赵说。

母亲没有再问,低下头开始吃饭。吃了几口,她又抬起头,说了一句:“那就好。”

老赵点了点头,继续吃饭。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伊洛河的水声在远处隐隐约约地响着。屋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桌上的两样东西静静地躺在那里——一本泛黄的笔记本,一册蓝色封面的线装书。

它们等了四十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能看懂它们的人。而那个人此刻正坐在八仙桌前,吃着一碗热腾腾的米饭。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四卷·星火 第十九章 茂林书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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