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四卷·星火

第十八章 巩县东街

何老师走了以后，窗台上空出来一块地方。

那只木盒子原本放在煤油灯座和那本《中国古天文仪器史》之间，现在那个位置空了，露出来了窗台上被木盒子压了多日的一片浅色印记——木头被遮住的部分颜色比周围浅一些，像一个人摘掉帽子之后额头上留下的那道印子。老赵没有往那儿放别的东西，就让那块桌面空着。每天出摊回来，他都会往那儿看一眼，确认那块空位还在，像一个被腾出来等着填补的位置。他不知道下一件东西什么时候会来，但他知道那个位置不会空太久。

过了三四天，马大爷来了。

他手里没有拿东西，在案板前面站定，等老赵把手里那锅饼翻完，才开口：“那几页目录，你还留着吧？”

“留着。”老赵说，把火钳放回炉膛边。

“你再看看背面。”马大爷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那天我跟你说的，不只是背面有字，是背面还有字——用铅笔写的，写得很轻，像是没打算被人一眼看见。我昨天又看了一遍，发现顺着那七行日期往下，那页纸的底边还有一行字，被人用刀片刮过，刮得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了。但在灯下斜着看，能看出个大概轮廓，像是一个地名，又像是一个人的名字。”

老赵把揉面用的手擦干净，蹲下来从车斗里拿出那几页目录，翻到背面，迎着光，侧着角度，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确实有一行字，被人用小刀轻轻刮过，但刮得不深，笔画的痕迹还在，细得像蛛丝。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放低了一些，换了一个角度再看，又换了一个角度。那几个字的轮廓在光影的变化中若隐若现，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上刻着的字，水面一晃动就看不清楚了。

“像是两个字……”他说，声音很慢，像是在嘴里咀嚼那几个字的形状，“第一个字的笔画较多，像是‘魏’或者‘郑’之类的姓。第二个字，笔画很简，像是一个地名后缀。我这边的资料里没有对应的记录。”

“我查过县志了。”马大爷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有点，“巩义周边的镇子，名字里带那个字的，只有一个地方。离这儿不到三十公里，在伊洛河边上。”

老赵把纸轻轻放回案板上：“跟那七行日期什么关系？”

“那行字的末尾，有一个阿拉伯数字——‘5’。”马大爷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转，“这个序号，跟那七行日期的排列方法一致。像是同一套系统里的另一个部分。”

老赵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案板上那几页目录，又看了看马大爷。马大爷没有催他，把烟叼回嘴上，摸出打火机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散开。老赵在马大爷对面的马扎上坐下来。老头把手上的烟灰弹了弹，继续说下去：“地名、人名的关联性，你自己去了才能确认。我不替你跑这一趟。路不算远，但也不是抬脚就到。你自己去看看，回来再说。”

老赵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了：“那我就自己去一趟。”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老赵把摊子托给了马大爷，骑上三轮车出了城。路不大好走，柏油路走了十几公里之后变成了土路，路面变窄，两边是刚抽过穗的玉米地，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摆动着。他骑了大约四十分钟，在路边看见一个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字的村名。他把三轮车停在路边，走进村子。

村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街两旁是些老式的砖瓦房，有些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早晨的阳光里刚刚张开。村口有一个卖菜的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小堆黄瓜和豆角，没有顾客也不着急，像在等人自己走过来。老赵蹲下身，拿起一根黄瓜看了看，又放下，又拿起一根，在手里掂了掂。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老赵把那根黄瓜放进塑料袋里，又挑了几根豆角，然后抬头问了一句：“大娘，这黄瓜多少钱一斤？”

“两块。”

老赵又挑了两根，把塑料袋递过去称重。老太太接过袋子，挂在秤钩上，提起来看了看秤杆，报了价钱。老赵把钱递过去，接过袋子，没有马上走，蹲在原地又翻了一下袋子里的菜，然后随口问了一句：“大娘，跟您打听个事儿——这村里以前有没有一个教书先生，姓魏？”

老太太把钱收进兜里，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打量：“你找他干啥？”

“家里有些老书，想问问是不是从他那儿流出来的。”老赵说，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又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过了片刻，她开口了：“你找的是老魏吧？他走了好多年了，留下一个侄子，还住在村里，就在前面那个路口右拐，第三家，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

老赵道了谢，拎着菜往村里走。走到那个路口右拐，果然看见第三家的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青红色的小果子。院门关着，但没有上锁。他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屋里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从屋里传到院子里，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六十来岁男人的脸。男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里带着一种乡下人对外来者的警觉。

“你好，我是巩义来的，想跟您打听点事。”老赵说。